周至德还在往前逼,手指头戳到了他胸口。
“陈文华,你今天到底给不给说法……”
不是自己收的,是周围的空气变了。
人群在动。
两边的人自动往后挪了半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脚步声从办公楼那头传过来。
张韬从人墙中间走过来。
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拿。
脸上没有表情。
像是从办公室出来倒杯水,顺路经过。
他在周至德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周至德那根还戳在陈文华胸口的手指,悬在半空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周至德。”
张韬开口。
“你在我厂门口嚷什么?”
周至德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他认得张韬。
但面对面站着,感觉不一样了。
报纸上那些“年轻厂长”“明星企业”的标签他看过,没当回事。
可眼前这个人往那一站,肩膀不宽,个头不算最高,偏偏有一种东西从他身上压过来,是一种笃定。
周至德的气势短了一截,但嘴还硬着。
“张厂长,你别误会。我是来找陈文华算账的,不是来闹你们厂的。”
张韬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就那么看着周至德把对方映在里头,一丝不动。
“你在我厂门口喊我工人的名字,说他不给我面子。”
这句话的重音落在“我工人”三个字上。
“不是闹我厂,是什么?”
周至德噎住了。
嘴张了一下,那句辩解在舌头上滚了半圈,没找着出口。
他想说“我跟陈文华的事跟你没关系”,可这话在这个场合里,对着这个人,说出来就是打脸,你的工人,在你厂里,你说没关系?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刚才还有嗡的议论声,这会儿全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张韬和周至德之间来回挪,有几个人已经把自行车往后推了两步,像是怕挡了什么。
张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周至德,你表弟被撤职,是因为收受贿赂、违规拦车。”
周至德的脸色变了。
“不是陈文华逼他的。你表弟自己贪功,自己伸的手。”
张韬继续说道。
“你拿了那五百块,是好处费,不是借款。”
周至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张韬怎么知道的?
这事当初只有他跟陈文华两个人对过账,五百块是现金,没走任何凭据……
可张韬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出来了,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
“你要是再在五金厂门口嚷嚷一句。”张韬往前迈了半步,“我现在就报警。”
“你也逃不了行贿罪。”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周至德头顶浇下去。
如果要深查,他收的那五百块经不起细究。当初陈文华给他钱的时候说的是“帮个忙”,他转手给了表弟三百,自己留了两百。这笔钱在法律上叫什么?
居间介绍行贿。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往后又退了一步。两步。
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你狠。”
然后他转身,夹克领子竖着,肩膀缩着,脚步比来时候快了一倍,出了厂门,头都没回。
围观的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推起自行车,有人低着头往厂门外走,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三十秒之内,门口那片空地上的人散了大半。
陈文华还站在原地。
他的脑子是懵的。从周至德冲进来到现在,可能也就四五分钟,可他觉得过了很久。
他没想到张韬会出来。
他以为张韬会让他自己解决,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跟厂里没关系。
这才是正常的逻辑。
或者更干脆一点,把他叫到办公室,一句“你给厂里惹麻烦了”,让他收拾东西走人。
哪种都合理,哪种他都做好了准备接。
唯独没准备这个。
张韬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侧面的时候,那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停。就是一个节拍的停滞,像走路踩到一粒石子,脚底硌了一下。
“你站在这里,是我让你进来的。”
“谁赶你走,得先过我这关。”
说完,脚步声往办公楼方向远了。
陈文华站在那儿。
他没抬头。
低着脑袋,下巴抵着胸口,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幅度很小,像是在忍什么东西,后来越来越厉害,整个上半身都在晃。
旁边还剩几个没走的工人,脚步放慢了,目光扫过来又挪开。
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
只是各自低着头,把自行车推走了,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响一阵一阵远了。
食堂的周姐从后厨方向过来,她路过陈文华身边,脚步停了。
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了,人都走了。”
“洗把脸吃饭去。”
陈文华没动。
周姐的脚步远了,食堂后门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动,炒菜的油烟味隔着半个院子飘过来。
他站在那儿,眼眶里有东西往外涌,他仰了下头,没仰住。
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嘴角,咸的。
他没擦。
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以前的事。
他让周至德去帮忙查货。
那天他心跳得厉害,是一种“我终于能收拾你了”的兴奋。
后来他给周至德塞了五百块,让他表弟在边检站拦车。那五张红票子从他手里递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没抖过一下。
再后来……
他觉得张韬占了他的位置,占了他的家,占了他应得的一切。
把张韬踩下去,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理所当然,问心无愧。
可现在呢?
那个被他举报过货的人。
被他找人拦过车的人。
被他指着鼻子骂“野种”的人。
方才站在三十多号工人面前,说了一句……
“谁赶你走,得先过我这关。”
陈文华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出来,但不是恨,不是委屈,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像是欠了一笔债,欠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今天忽然被人把欠条摆到了面前。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在脸上狠狠蹭了一把,蹭得脸颊生疼。
然后他转身,往食堂走。
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