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省外办三楼。
张韬从技术合作处的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一摞盖完章的文件,正往走廊尽头走。
身后传来何恒利的声音。
“张厂长,等一下。”
张韬停下脚步,转过身。
何恒利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然后冲他抬了下巴。
“进来坐。”
张韬折回去,进了门。
何恒利把门带上,他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纸。
“你那个夜视仪的出口备案材料,我帮你走了快速通道,下周能批。”
张韬点头:“谢谢何处长。”
“这事不急。”何恒利把那张纸在桌面上推了推,没直接递过来,目光抬起来,“但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
张韬把手里那摞文件搁在膝盖上。
“您说。”
何恒利把那张纸推过来。
“省城商业街扩建,规划方案最近在几个部门之间流转。我有个朋友在省规划院,前些天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
张韬接过那张纸。
A4大小,折过两道痕,展开来是一张潦草的手绘草图。线条歪歪扭扭,像是用圆珠笔在饭桌上随手画的。几条街道的轮廓,几个方块标着“现有建筑”,右下角那个位置。
红笔圈了一个框。
框旁边四个字:商业配套,限高四层。
他认得那个位置。
那是他五金厂的地。
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这个规划方案是明年春天才公布的。
他记得很清楚。
他一直以为还有很久。
但现在这张草图摆在面前,规划方案已经在省经委和规划院之间跑了,只是还没对外公开。
“何处长。”张韬把草图折好,没急着收,捏在手里,“这个规划,经委那边谁在对接?”
何恒利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镜片后面的目光不闪不避。
“谭振邦分管工业运行,商业街扩建涉及工业用地调规,他那边要会签。”
张韬的拇指在纸边上摩了一下。
会签。
也就是说,谭振邦不光能看到这份规划,还能在上面动笔。
何恒利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按正常流程,这个规划明年三月公布。但……”
“谭副主任那边要是提前知道了你这块地的商业价值,他有的是办法。”
“最简单的一招,在会签环节提出调规建议,把你那块地从商业配套改成一般工业用地。”何恒利两手一摊,,“一般工业用地不享受商业配套的溢价政策。地还是那块地,可值多少钱,就不一样了。”
翻不了倍。
这四个字何恒利没说,但意思到了。
张韬把草图折好,揣进上衣口袋,他抬起头,看着何恒利。
“何处长,您告诉我这个,冒着不小的风险。”何恒利摆手。
“你上次把三线厂复产的事跟我说了实话,我也跟你说实话。”
“规划院的朋友跟我关系不错,但这条消息传出去,我的压力也不小。”
他没再往下说,也不需要说了。
一个省外办的处长,把内部规划的草图透给一个县级民营厂长,这事要是被人捅出来,轻了是违纪,重了是泄露国家规划机密。
张韬把那张草图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
“何处长,我心里有数。”
何恒利点了下头,没多留他。
张韬从省外办出来,骑上自行车,没直接回厂。
他拐了个弯,从厂区南侧那条土路绕过去,在那片荒地边上停了车。
他把车支好,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脚底下是黄土,夹着碎石子和草根,最里头有半截倒塌的土墙,红砖碎了一地,长着青苔。
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县里那些管土地的干部眼里,这就是一块没人要的荒地。
工业用途嫌偏,种地嫌瘠,唯一的价值是给五金厂当仓储备用地。
但在张韬脑子里,这块地已经变了。
明年春天,规划方案公布。
这里是新商业街的入口,百货大楼、宾馆、饭店,人流量一天比一天大。
地价翻的不是三倍,是十倍往上。
他蹲下来,从田埂上捡了根树枝,在土地上划了几道。
东边,现有厂房的边界线。
南边,规划草图上标注的商业配套区域。
西边,那条通往县城主干道的土路,规划里会拓宽成双向四车道。
北边,荒地的最远端,靠着那半截废墙。
树枝在土地上划出粗糙的线条,沙作响。
谭振邦的牌面在他脑子里一张翻开。
技改立项,三十个工作日,不快不慢,卡在程序边沿上。
进口渠道,周秉义那边掐住光学镜片的命门。
现在又多了一张。
规划会签。
谭振邦只需要在会签环节提一笔“调规建议”,把这块地从“商业配套”改成“一般工业用地”,地价就被锁死了。
合法合规,谁都挑不出毛病。
等明年规划公布的时候,旁边的地翻着跟头涨价,他这块地纹丝不动。
一招暗棋,不动声色,把他未来三年的收益全剪掉。
张韬的树枝在地上停住了。
但……
规划公布之前,这块地的性质还没有被正式确定。会签流程还在几个部门之间跑。只要他抢在规划公开之前,把扩建工程动起来,打桩、砌墙、拉电、装设备,形成既事实。
谭振邦想改用地性质,就不是一句“调规建议”能解决的了。
要走重新评估、听证、补偿、拆除认定,一整套程序。
等那套程序跑完,商业街的规划早就公开了,开发商进场了,各方利益全搅在一起。
一个副主任,改不动一整条利益链。
张韬把树枝扔了,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他骑上车,往厂区方向蹬。
他蹬着车,脑子没停。
连日来递上去的那些材料在眼前一份一份翻过。
技改立项申请,省经委受理了,三十个工作日,一天不少一天不多。
下岗女工就业安置方案,县妇联那边配合出了文件,报到市劳动局备了案。
每一份材料,格式合规,数据扎实,签章齐全。
搁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审批流程里,早该批了。
可它们全卡在那里。不审,不驳,不公示。
像一堆寄出去的信,对方签收了,拆开了,看完了,然后锁进抽屉里,再也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