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张韬还存着侥幸,谭振邦也许只是借机施压,想要一个台阶,想要一份好处。
官场上这种事太常见了。
卡一下,等人上门送礼、表态、认怂,然后顺水推舟放人过去。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该找个中间人递个话,探对方的底线。
可何恒利那张草图把这条路堵死了。
谭振邦根本不要好处,他要的是五金厂。
夜视仪的独家技术、已经跑通的苏联渠道、成熟的产能,这些东西攥在一个县级民营厂长手里,在谭振邦眼里,就是一块肥肉摆在野狗嘴边。
他的算盘清楚楚:拖死你的资金链,废掉你的扩产计划,卡住你的外贸命门。
等五金厂撑不下去的那天,省机电公司出面,以“国企整合”的名义,把技术、产能、渠道一口吞下。
甚至还能在经委的汇报材料里写一笔:盘活困难民营企业资产,促进国有经济做大做强。
好一盘棋。
张韬的牙咬了一下。
他快步上了办公楼二楼。
进了办公室,门没关,直接拨电话。
省商务厅副厅长周远洋办公室的直线。
第三声,接了。
“周厅长,我是张韬。”
周远洋不疾不徐地说道:“小张,什么事?”
张韬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第一句话就把刀子亮出来。
“我那份技改立项材料进了省经委,谭振邦按流程受理了,三十个工作日。”
“省机械进出口公司压着我的进口合同,两周没批。”
“第三件事。五金厂南侧荒地,省城商业街扩建规划涉及那个地块,用地性质还没最终确定。谭振邦在会签环节有权提调规建议。”
“我有理由相信,他会在经济工作汇报会上公开提议,把那块地锁死为一般工业用地。”
话筒那头,周远洋没出声。
安静了四五秒。
张韬等着。
“小张。”周远洋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三件事,你自己有没有把它们串成一条线看?”
“串过了。”
“说来听。”
张韬深把脑子里那条线从头到尾拎出来。
“他不是在刁难我。他在布一个局,拖死五金厂的资金链,废掉扩产计划,掐断外贸渠道。等我撑不住的那天,省机电公司出面整合,技术、产能、海外订单,一口全吃。”
然后周远洋笑了。
“你想明白了。”
“但有一件事你可能还没想透。”周远洋沉声道。
“谭振邦分管工业运行和国企改革。土地用途变更、项目审批驳回,这些事他没有直接拍板的权力。”
张韬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的权限是提出意见,不是做出决定。”周远洋把这句话掰得很碎,“按程序,土地用途调整需要规划院、国土局、发改委联合会签,最终报省政府常务会议决定。谭振邦一个人签字,废不了你那块地。”
“那他的底气在哪?”
“会议。”
“谭振邦干了到省经委,最擅长的不是批文件。是开会。”
张韬没出声。
“他会在规划研讨会上带头提出异议,这块地周边有重工业企业,不宜规划为商业配套。他会拿噪音、污染、安全距离这些名头,把反对意见包装得冠冕堂皇。”
“然后呢?”
“然后其他参会的人看他一个副主任出面定了调子,没人会跳出来唱反调。规划院那边也好,国土局也好,底下人看上面风向办事。等几个部门的联合会签走完一圈,意见全是建议维持工业用地性质,你的地就算完了。”
“这就是他的打法。不是一个人的权力,是会议舆论的裹挟。他不需要自己签字杀你,他只需要在会上开第一枪,后面的人会自动排队跟上。”
张韬脑子里那条线又往前延了一截。
谭振邦不怕跟他打明牌,因为他打的就不是明牌。他打的是“程序正义”。
每一步都在规矩里面,每一个动作都有台面上的理由,把一个民营企业的命脉用合法合规的方式一刀一刀割断。
告都没处告。
“下周三,全省经济工作汇报大会。”周远洋说道,“我的发言排在第四个。”
张韬没插嘴。
“我会把你们五金厂的下岗女工吸纳项目报告,作为民营经济优质典型案例,在全场宣读。”
这句话的分量,张韬掂得出。
全省经济工作汇报大会,到场的不光是省里各厅局的头脑脑,还有各地市的主要领导。
在那种场合被点名表扬,等于省商务厅公开站台,官方背书,白纸黑字写进会议纪要。
谭振邦私下散布的“五金厂资质存疑”“民营企业管理混乱”那些模糊说辞,在一份正式的省级典型案例报告面前,全是废话。
“周厅长……”
“别急着谢。”周远洋打断他,“这是治标。标治完了,你还得治本。”
张韬攥着话筒,后背从椅子上离开了半寸。
“你那块南侧荒地,现在什么状态?”
“闲置。围了圈铁丝网,没有任何建筑。”
“所以谭振邦要在会签环节改你的用地性质,成本几乎为零,一块空地,改就改了,没有拆除成本,没有补偿纠纷,没有既成事实。”
“你得给他制造成本。”
周远洋的这几个字,让张韬脑子里那根弦被拨到了正确的位置。
“市住建局。”周远洋把路径铺出来,“跳过完整的规划审批流程,走临时用地许可。”
张韬的呼吸顿了一拍。
临时用地许可,这条路他没想到。
完整的规划审批要过规划院、国土局、发改委,一圈跑下来少说三个月,谭振邦有一百种办法在中间塞绊子。
可临时用地许可不走那套流程,归口市住建局,审批周期最短也就七个工作日。
“拿到临时许可之后,立刻动工。”周远洋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半度里全是分量,“搭临时钢结构生产车间。不用大,一千平就够。打桩、立柱、拉电、装设备,形成合法合规的落地事实。”
张韬把这条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临时钢结构,施工周期最快两周。
加上审批的七天,满打满算三周之内,那块荒地上就会站起一座车间。
到那时候,谭振邦再想改用地性质,面对的就不是一块空地了,是一座正在生产的车间、一批已经安装的设备、一群正在上班的工人。要改,得先拆。
要拆,得先补偿,要补偿,得先走听证。
一整套程序跑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明白了。”
“所以你得快,三周之内,必须落地。谭振邦的会签意见随时可能出来。你跑得比他快,这局就活了。跑得比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