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厂房开建之后,谭振邦从技改处处长的口中得知消息了。
“南侧荒地那块地……已经动工了?”
吴处长站在办公桌对面,“临时用地许可,市住建局批的。钢结构车间,施工工人已经进场了。”
谭振邦手里那支签字笔的笔帽,被他拧了半圈。
没出声。
吴处长等了三秒,补了一句:“五金厂提出就业吸纳二十个下岗女工,县妇联推荐的,市劳动局备了案。”
笔帽在谭振邦指间停住了。
“他走的什么路子?”
“临时用地许可。”吴处长斟酌道,“不走规划审批,归口市住建局,法定七个工作日。他三天就拿到了。”
谭振邦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三天。
他那边跟市建委打了招呼,让“审慎一些”。结果对方三天就批了。
“刘科长那边……”
“张韬出了一份书面承诺函,外加一份下岗女工就业安置方案。市劳动局副局长亲笔批注,建议相关部门配合办理。”
谭振邦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
吴处长退出去,门合上。
谭振邦一个人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脑子里那盘棋被人掀了。
技改审批,他以为稳住了节奏。结果对方根本不在乎那张批文,生产线已经在临时车间里转起来了。
进口渠道,结果对方走省外办的技术合作专项备案,绕过了整个外经贸体系。
出口管制,公函递上去了,结果对方的出口备案在新规公示之前就完成了归档,追溯不了。
土地,他在会签环节准备改用地性质。结果对方在他动笔之前,把车间盖起来了。
四条线全废了。
谭振邦牙咬了一下。
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企业主没见过,什么样的游说团没挡过。
一个县城里的五金厂老板,年纪轻轻,把他这套组合拳拆得干净净。
不是运气。
是这个人知道他每一步要走哪里,提前堵在了前面。
这个认知比输本身更让谭振邦不舒服。
……
几天后。
省商务厅内部简报《流通与就业》第四十七期刊出。
封面文章,署名:周远洋。
标题《流通型民营企业带动区域就业的实践探索》。
全文三千八百字。
从五金制造厂的外贸订单切入,写到夜视仪生产线对上游光学产业链的拉动,写到下岗女工岗位的安置模式,最后落在“民营经济作为就业蓄水池的政策启示”上。
措辞不算高调。
但每一段数据都压着实锤,产能利用率、人均产值、劳动合同签订率、社保参保率。
文末注明:抄送省经委、省劳动厅、民政厅、省总工会。
四个省级部门。
简报印了三百份,当天下午送到了各部门办公室。
谭振邦桌上也有一份。
他翻开,从头看到尾,用了七分钟。看完之后把简报合上,放在桌角,手掌压了两秒。
署名文章。正厅级干部。省级简报。四部门抄送。
这不是表扬。这是定性。
从今天起,东方五金制造厂在省里的官方叙事里,不再是“某县级民营小厂”,是“全省稳就业、促流通的示范标杆企业”。
他之前散出去的那些话,“资质存疑”“管理混乱”“不成规模”,在这份简报面前,全成了笑话。
你说人家不行?
省商务厅副厅长亲自写文章说人家是典型。
你信谁?
……
简报刊出第三天。
一辆挂着省牌的黑色桑塔纳从县道拐进了五金厂大门。
车上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同志,短发,西装裤,胸前别着省劳动厅的工作证。
就业处副处长,邱兰,她没提前打招呼。
张韬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人还在车间里查设备。他换了件干净衬衫,三分钟后出现在办公楼门口。
邱兰看见他,眉头动了一下,太年轻了,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
“张厂长?”
“邱处长。”张韬伸手,握了一下,“来之前要是打个电话,我好安排接待。”
“不用安排。”邱兰摆手,“我就是来看。简报上写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这话直白得没留余地。
张韬没接茬,侧身让路:“那您看。”
邱兰带着三个随行人员,在厂区里走了两个小时。
南侧新建的临时车间,她进去看了十五分钟。货架上的夜视仪半成品,她拿起来翻了翻。分拣台前正在操作的女工,她挨个问了名字、年龄、之前在哪上班、现在工资多少、社保交没交。
二十个女工,她问了十二个。
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之前在原单位下岗了,在家待了半年到一年,现在月工资一百二到一百五,五险全上了。
有个三十八岁的大姐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以前在家待着,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现在每天有事干,能给家里交伙食费了。”
邱兰没说话,把笔记本合上,转头看了张韬一眼。
是在确认简报上的数据是真的,不是注水典型。
回到办公楼,邱兰没坐下喝茶,站在走廊里就把话说了。
“张厂长,下个月省里开全省就业工作座谈会。劳动厅正式发函,邀请你作为民营企业家代表参会,做一个专项经验介绍。十五分钟。”
张韬的手指在裤缝边动了一下。
省级座谈会。上台发言。十五分钟。
这不是面子。这是省劳动厅用自己的公信力,给他盖了第二道章。
“邱处长,我一个县城厂长,上那个台子……”
“你别跟我客气。”邱兰打断他,“周厅长的文章我看了,数据我今天也核实了。你这套模式能复制,就值得上台讲。”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省劳动厅的红头抬头,递过来。
“正式邀请函。回去准备发言稿。”
张韬接过信封,道了谢。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快。
省商务厅的简报、省劳动厅的调研、座谈会的邀请,三件事叠在一起,在省里那个不大的圈子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是议论。
谭振邦也听见了。
他没有暴怒。
可他做了一件事。
座谈会前一周,他托人给会务组递了个话。
话不重,四两棉花的分量:“张韬那个案例,体量太小,代表性有限,放在经验交流环节就行了,不必作为重点推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