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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谭振邦在自己的圈层里放了另一种风。
“那个五金厂，说白了就是个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二十个人的小作坊，蹭就业政策的热度。真到了省级台面上，能讲出什么东西来？”
这话传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省经委的中层干部们心里都有数，谭振邦之前卡过五金厂的审批，打压过项目，现在人家反而被省里树了典型，这是打了谭副主任的脸。
座谈会那天会是什么场面？
一个草根个体户站在省级会议的台上，底下坐着一群处级以上干部，其中不少人知道谭振邦的态度。
谁给他鼓掌？
谁给他捧场？
省劳动厅大会议室，三百多号人。
前三排坐的是各地市劳动局一把手，中间几排是县区就业办主任，后面稀拉拉散着几个列席的企业代表。
主席台上五把椅子，中间那位是省劳动厅常务副厅长赵建国。
张韬坐在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捏着那份发言稿。
四页纸，昨晚在办公室改了三遍。
第三遍，他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想起那些下岗女工第一天来报到时的眼神，不是期待，是害怕。怕干不好被退回去，怕这份工作跟上一份一样说没就没。
他把笔搁下，重新写。
这一遍没打草稿，想到什么写什么。
写完四页纸，没再改。
前面三个发言人讲完了。
一个地市劳动局长讲再就业培训，一个县区就业办主任讲公益岗位开发，一个国企厂长讲内部分流安置。每个人十五分钟，规矩矩，数据翔实，掌声礼貌。
“下一位，五金制造厂长张韬。”
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会场里有一阵骚动。
张韬站起来，走上发言台。
三百多双眼睛看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特别的东西，那种“我知道你背后的故事”的打量。
谭振邦的话传到了哪些人耳朵里，他不知道。
但从前排有几个人互相碰了下胳膊肘这个动作来看，不少。
他把发言稿展开，放在台子上。
然后没看。
“各位领导，我今天讲的题目可能跟大家不太一样。”
“题目叫《一个铁皮亭子，带动二十个人的就业》。”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是一种“这题目也太土了”的意外。
张韬没管那声笑。
“今年我盘下五金厂后，就开始了早餐亭的生产，先拉去纺织厂试水，反响不错，但是纺织厂也有自己的顾虑，把我们从厂区外赶了回来。”
“后来我把方案拿到物资局，物资局看了实物以后，我们开启了双赢模式，他们大力推广解决省内矿区夜班吃饭问题，我这边，盘活了五金厂，发展到后来，矿区反馈过来的是，他们的早餐亭全部外包给了下岗的女工，大约二十来个。”
“这些人里头，有纺织厂下来的挡车工，有罐头厂撤编的质检员，有供销社裁员的售货员。年纪最大的四十三，最小的二十六。有三个是单亲妈妈，靠低保过活。有一个欠着医药费，孩子生病住院，她拿不出钱。”
“最开始雇她们，不是因为有什么政策要求，也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因为她们便宜。”
底下又响起一阵低的笑，但这回没人觉得土了。
“后来我发现一个事。这些女工干活比谁都卖命。不是她们天生勤快，是她们怕。怕这份活儿干不好，明天又没了。”
“一个月工资八十块。对在座各位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断了收入半年的单亲妈妈来说……”他没把这句话说完，顿住了。
“她第一个月领了工资，回家的路上哭了一场。我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张韬把目光从发言稿上移开，看着台下。
三百多张脸，有的模糊，有的清楚。
前排坐着的几个地市局长，有两个人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没有政策倾斜，没有大额投资，没有银行贷款。起步就是一个铁皮亭子。”
“但就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稳住了二十个人的饭碗。二十个家庭不用去吃低保了，不用去借高利贷了，不用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算明天的米够不够煮一顿粥。”
“各位领导，我不是来讲经验的。我一个县城厂长，讲不出什么高大上的模式。我就想说一句话……”
“民营小微企业不需要浮夸包装。能让一个下岗工人重新挣上工资，能让一个断粮的家庭不用去求人借钱，这就够了。这就是我们存在的价值。”
然后掌声起来了。
从前排开始，向后蔓延，一下比一下实。
张韬站在台上，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主席台中间，赵建国开了口。
张韬停住脚步。
赵建国没站起来，但他往前欠了欠身，手里那支笔搁在笔记本上，目光看过来。
“张厂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民营小微企业不需要浮夸包装，我想替在座所有人接一句。”
他环顾了一下会场，掌声还没完全收住。
“小微企业稳就业，才是我们地方民生最坚实的底盘。张韬同志的模式，值得全省复制推广。”
会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前排那几个曾经碰过胳膊肘的人，这会儿端正正坐着，目光往台上看，脸上那点试探全没了。
张韬走回座位坐下，手掌搁在膝盖上，指尖有一点潮。
是一种绷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瞬。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谭振邦坐在省经委的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想不出来。但不重要了。
三天后。
省劳动厅红头文件，编号〔1988〕就业字第47号，正式下发。
文件标题：《关于推广东方五金制造厂就业帮扶经验的通知》。
抄送：全省所有县市劳动局、就业办。
正文三页，附件两份。推广要点用黑体字加粗标注，“依托中小民营项目，就近吸纳下岗职工、失业女工”“盘活闲置土地，临时落地产业，稳定地方就业”“为各地基层就业工作提供参考范本”。
附件一是张韬的发言摘要。
附件二是东方五金制造厂就业实践案例的完整调研报告，署名：省劳动厅就业处。
文件送到各县市的速度很快。
三天之内，从省城到最偏远的县区就业办，全部签收。
张韬是从孙昊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哥，红头文件！省劳动厅的红头文件！写的咱们厂！”孙昊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嗓门快破音了，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纸都揉皱了。
张韬接过来看了一遍。
从前的谭振邦，是一个正厅级实权干部，用程序正义卡一个县级个体户。
层级碾压，合规合法，旁人看了只会说一句“正常审批流程”。
但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