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振邦办公室的门关了一整天。
秘书端着茶杯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跟走廊里碰见的吴处长摇了摇头,一个字没说。
吴处长转身下了楼。
省经委这一层,整个下午都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各科室之间串门、递文件、站在打印机旁边闲聊的动静全没了。
每个人都埋在自己桌前,眼皮子不抬,脚步不动。
不是没活儿干,是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谭振邦叫进去。
技改处的老马中午在食堂跟人吃饭,对面坐了个省外经贸委的熟人,对方夹着菜说了一句:“你们谭副主任最近是不是跟那个五金厂过不去?省劳动厅那边都发红头了,你们还卡着人家审批呢?”
老马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扒饭。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琢磨了一圈,这话传到他耳朵里,说明外面已经传遍了。
省劳动厅发文推广,省商务厅副厅长署名写文章,省级座谈会上当面定性“全省复制推广”。
这几顶帽子压下来,谁再伸手去卡五金厂的审批,那不是跟张韬过不去,是跟省级政策过不去。
政策你可以有意见,但你不能公然对抗。
这叫什么?
政治站位问题。
老马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后脖颈发凉。
他前阵子经手了五金厂技改立项的材料,是谭振邦授意他“按程序走,不快不慢”。
当时觉得没什么,不卡不催,合规合法。
可现在再看。
那份材料如果继续拖着,万一哪天上面追下来问一句“省里都树了典型了,你们经委为什么还压着人家的技改审批”……
板子打谁头上?
打谭振邦?
他是副主任,有的是话术周旋。
打经办人?
那就是他马某。
老马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份技改材料的卷宗封面看了五分钟,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审批意见栏,提笔写了四个字:同意立项。
签章。归档。流转。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这份材料在他抽屉里压了快一个月。
……
同一天下午,市二轻局。
局长办公室里,老赵把省劳动厅那份红头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文件拍在桌上,冲着对面坐着的孟庆国说了句:“五金厂南侧那块地的资产转让手续,还压着?”
孟庆国欠了欠身:“之前不是说再等……”
“等什么?”老赵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省里红头文件都下来了,你还等?等人家来查咱们?”
孟庆国的嘴动了一下,那句“上次谭副主任那边打了招呼”在舌头上滚了半圈,咽了。
省经委副主任的招呼,和省劳动厅的红头文件,哪个硬?
不用想。
“明天就启动流程。”老赵的手掌在文件上拍了一下,“评估、公示、签约,一步不耽误。出了问题我担。”
孟庆国笑着站起来:“我这就去通知产权科。”
门关上之后,老赵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脑子里最后一点犹豫散干净了。
之前压着不动,是怕两头得罪,谭振邦那边递过话,张韬这边又催得紧。
夹在中间,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拖。
可现在没得拖了。
省级典型、红头推广、全省座谈会定性,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张韬已经不是一个县城厂长了。他背后站着的是省劳动厅、省商务厅,是全省稳就业的政策大旗。
你帮他,是落实省级政策。
你卡他,是对抗省级政策。
选哪个,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
五天之内。
市二轻局完成地块资产评估、产权公示、合同拟定,全套手续走完,没有一个环节卡顿。
张韬签字那天,二轻局孟庆国亲自把合同送到了五金厂办公室,笑着递过来,态度比上门推销还热情三分。
孙昊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倒好,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了。
张韬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金额和条款,提笔签了。笔落下去的时候很稳,没有半秒犹豫。
签完,他把合同递回去,冲孟庆国点了下头:“麻烦孟局长了。”
孟建国接过合同,笑得灿烂:“小张客气,之前我们也是不得已,以后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打电话。”
人走之后,孙昊把门关上,回头看着张韬。
“哥,上礼拜咱去他们那儿,门都进不去。”
张韬说道,“正常,孟局也有压力,不然也不能亲自上门跑一趟。”
风向变了,人就变了。正常。前世见得太多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值得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从省劳动厅发文到现在,不到十天。
技改审批通过了,地块转让办完了,出口备案早就归了档。
谭振邦那四把刀,全断了。
他一把都没捡回来。
……
消息在行业里传开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还快。
先是县搪瓷厂的老陈托人递话,问五金厂的搪瓷件还缺不缺供应商,上个月张韬找过他,被婉拒了,理由是“产能排不开”。
然后是市机械配件公司的业务员主动上门,带着报价单和样品,在门卫那儿等了半小时没走。
再然后……
县食品厂。
厂长姓吴,五十出头,瘦高个,戴副老花镜,领着三个人的考察队,开了辆车,一大早就停在了五金厂门口。
吴厂长不是被人介绍来的。
是他自己看了省劳动厅那份文件,又打听了周远洋那篇简报的内容,琢磨了三天,主动登门。
他在厂区里转了一上午。
车间看了,仓库看了,南侧新建的临时车间也进去走了一圈。
分拣台前那些穿蓝布工服的女工看见有领导模样的人来,手上活儿没停,只是背挺得更直了些。
中午在厂里食堂吃的饭。
周姐打菜的时候多给吴厂长打了一勺,吴厂长笑着说了声“谢谢师傅”。
饭后,张韬办公室。
吴厂长把老花镜推了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
“张厂长,我们食品厂的马口铁罐头盖,一直从省城采购,运费贵、周期长。你们五金厂的冲压产能我今天看了,完全能做。”
张韬翻了翻那份需求清单。数量不小,月供三万只,规格四种。
“三年合同。”吴厂长伸出三根手指,“价格按市场价下浮百分之五,我们预付三个月定金。”
张韬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来,看着吴厂长。
这人上个月还在观望,不是不想合作,是不敢。
谭振邦的阴影罩着,跟张韬走太近的人都怕被溅一身泥。
现在那层阴影没了。
吴厂长的三根手指还举着,老花镜后面的目光坦荡,没有半点遮掩。
张韬把清单合上,伸出手。
“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