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厂长的合同签完第三天,县食品厂那边也动了。
十个岗位,挂在县食品厂大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定向招收下岗女工,优先录用持县妇联推荐函者。”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快。
不是五金厂这边主动放的风。
是县广播站的记者自己找上门来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骑着辆自行车,胸前挂着采访证,站在五金厂大门口问卫:“张厂长在吗?”
张韬没见她。
让孙昊把人带去南侧车间转了一圈,看了分拣线,看了女工上岗,看了劳动合同和社保缴纳凭证。
第二天,县广播站早间新闻播了三分钟。
第四天,市日报登了一篇豆腐块,标题《一份合同带动两厂就业,民营经济互助模式初探》。
第七天,省经济日报转载。
张韬是从孙昊递过来的报纸上看到的。
半个版面,配了张照片,五金厂南侧车间的全景,彩钢瓦屋顶在阳光底下泛着银光,门口站着一排女工。
他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没多看。
名声是虚的,订单是实的。
吴厂长那笔合同,月供三万只马口铁罐头盖,四种规格。加上苏联那边翻倍的夜视仪订单,五金厂现有产能已经吃不下了。
扩产。
没有第二条路。
张韬把扩招方案递到县妇联的时候,对面那位四十多岁的刘主任把数字看了两遍。
“五十个?”
“五十个。”
刘主任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上回是二十个,这回直接翻了一倍多。
“张厂长,县里符合条件的下岗女工名册我手上有,但五十个人一批进厂,你那边吃得下?”
“吃得下。”张韬把扩产方案的第二页翻给她看,手指点在车间排布图上,“南侧临时车间扩建第二期,本月底完工。新增八百平方,分拣线从两条扩到五条。”
刘主任把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
“行。名单三天内给你。”
她站起来送他出门的时候,脚步停在门槛上,多说了一句:“张厂长,你这事儿办得实在。县里那些嘴碎的,你别往心里去。”
张韬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嘴碎的?”
刘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有人说你那临时车间就是个面子工程,撑不了三个月。”
张韬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走了。
……
嘴碎的不止一个两。
厂里冲压车间的老周,干了十二年的老师傅,私底下跟徒弟嘀咕:“招那么多女工干啥?分拣打包那点活儿,能有多少产值?到头来养一帮闲人,工资从哪出?”
老周的话没避人。
食堂打饭的时候说的,前后左右五六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反驳,但也没人附和。
大伙儿闷头扒饭,眼神往南侧车间那个方向瞟了瞟,各怀心思。
更狠的话从厂外头来的。
二轻局退休的老副局长赵德厚,在茶馆里跟人喝茶,说了一段话,当天就传到了五金厂。
“张韬那小子精得很,趁着省里刮这阵风,圈地、招人、蹭典型。等风头一过,省里那帮人换了关注点,你看他还管不管那些女工死活?临时建筑嘛,说拆就拆,人说散就散。到时候地块照样收回来,不信你等着看。”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
在场四个人,三个点头,一个没吱声。
没吱声那个是孙昊的远亲,当天晚上就把话原封不动学给了孙昊。
孙昊气得脸都青了,冲进张韬办公室:“哥,那个姓赵的……”
“不用管。”
张韬头都没抬。
“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他把排班表递给孙昊,“把这个贴到南侧车间。明天新一批女工报到,按这个排。”
孙昊接过来一看,愣了。
排班表底下附着一张薪酬方案,底薪四十,绩效提成按件计,双休,高温补贴每月十五块。
“哥,双休?”孙昊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县里哪个厂子给双休?国营厂都做不到……”
“我做。”
张韬搁下笔,靠回椅背,看着孙昊。
“这批女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心里想的就一件事,别再丢了。你给她一份稳当的、体面的待遇,她还你什么?不用我教你。”
孙昊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
下周一,五十名新工人全部到岗。
张韬没搞什么入职仪式。
第一天上午,八点整,人到齐了,他站在车间门口,说了三句话。
“第一,这里没有临时工,全部签正式劳动合同,一年一签。”
“第二,底薪照发,干得好有提成,干不好我找你谈。”
“第三,谁要是觉得这活儿不值当,现在就可以走。走了不丢人。”
没人走。
五十个人站在那儿,有的低着头,有的眼眶已经红了。
张韬不等她们情绪发酵,转身指着分拣线:“跟你们组长走,今天学流程,明天上线。”
流程是他亲手设计的。
三个动作:取件、核验、入筐。
不需要技术基础,不需要认字多少,不需要力气大,只需要手稳、眼准、不走神。
分拣线的传送带速度调到了行业标准的百分之七十。
不是降速,是给新手留出肌肉记忆的窗口。五天之后,速度恢复正常。十天之后,提速百分之十。
没有人掉队。
……
七天过去。
南侧临时车间的产能报表摆在张韬桌上。
孙昊把数字念了一遍,自己念完都不信,又念了一遍。
“日均分拣量超标准线百分之三十二。差错率,零。零!哥,一个错都没有!”
张韬没接话,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出勤率:百分之百。迟到:零。早退:零。
七天,十个人,全勤。
不是张韬不信。
是这组数字摆在任何一个厂长面前,第一反应都会是,数据造假。
可他每天都去车间。
早上八点,那五十个女工已经站在工位上了。
不是踩着点到,是提前十五分钟到。传送带还没启动,她们已经把工具摆好了,手套戴齐了,记录本翻到了当天那页。
中午吃饭,二十分钟解决。
不是催的,是她们自己吃快了,怕耽误下午的活。
张韬拦过一次。
“慢点吃,消化不好。”
对面那个单亲妈妈端着搪瓷碗抬起头,嘴里饭还没咽下去,含糊说了句:“张厂长,不耽误事儿。”
眼神里那股子认真劲,不是装出来的。
是被生活抽打过之后,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绳子的人,才有的那种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