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振邦桌上那份省经济日报摊开着,半个版面的铅字戳在他眼前。
照片里的车间门口那排女工站得齐整。
标题《一份合同带动两厂就业,民营经济互助模式初探》。
省劳动厅的红头文件压在报纸下面,文号〔1988〕就业字第47号。
赵建国在座谈会上那句话,“值得全省复制推广”,白纸黑字印在会议纪要里。
谭振邦把报纸合上,搁在桌角。
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局没见过。
可这一盘,他输得彻底。
不是输在某一步走错了。
是对方每一步都踩在他前面,像是早就知道他下一手在哪里,提前一个礼拜把路堵死了。
进口渠道卡不住,人家走外办备案绕过去了。
出口管制来不及,人家归档日期早了十二天。
土地调规改不动,人家车间盖好了。
技改审批,老马自己签了字,连招呼都没跟他打。
老马为什么签?
不用问,省劳动厅的红头文件一下来,谁还敢替他扛着?
扛得住行政责任,扛不住政治风险。
谭振邦把椅子往后推了两寸,靠进椅背里。
他不是服输的人。
这么多年宦海沉浮,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比谁都清楚。
问题是,值不值得。
一个县级五金厂。
为了这点东西,搭上省商务厅的关系、劳动厅的红头、经济日报的版面?
不值。
从一开始就不值。
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胃口,低估了对方的牙齿。
谭振邦从抽屉里抽出一包烟,看了两秒,又塞回去了。
该收手了。
当天下午,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周秉义接到谭振邦秘书的电话,说了三分钟。
挂完之后坐在椅子里没动,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压了半个月的进口合同上。
“放行。”
秘书站在门口没反应过来。
“张韬那份合同,按正常流程批。”周秉义毫无起伏地说道,“今天就办。”
秘书应了一声,退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秉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是他想放。
是谭振邦那边松了口,他一个人撑着没意义。
省商务厅、省劳动厅、两份红头文件、一个正厅级副厅长的署名文章。
这几座山压下来,他周秉义一个公司经理,顶不住。
不丢人,识时务而已。
……
三线厂。
技改立项批文送到厂里那天。
刘景山站在车间门口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憋了太久。
三十个工作日。
说起来轻松,过起来像三十年。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问有没有消息,每天晚上躺下最后一件事还是在想那张批文。
现在批文到了。
“老唐!”刘景山冲车间里喊了一嗓子。
唐怀学从光学调试台后面探出脑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捏着一片镜片。
“技改批了!”
唐怀学把镜片往灯下举了举,没接话。过了两秒,从嘴角挤出三个字:“早该批了。”
刘景山把批文贴在车间公告栏上那天,整条生产线的气氛变了。
是一种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开的感觉。
工人走路的步子快了,连食堂打饭的队伍都比以前短了,因为大家都赶着吃完回车间干活。
技改方案落地后的第一周,夜视仪日产量从十二台爬到十八台。
第二周,二十二台。
唐怀学把良品率从百分之九十一拉到了百分之九十六。
五个点的提升,在光学精密制造领域,等于重写了工艺标准。
……
九月下旬。
一封加急电报从黑河口岸转到了张韬桌上。
俄文电报。
发报人:西多罗夫。
内容两段。
第一段简短,“第一批货已验收,品质超出预期。每批再追加两百台,规格同前批。”
三线厂现有产能吃得下。两个月六十天,满打满算能出一千三百台。
这点追加量,不成问题。
真正让他坐直身子的,是第二段。
“当前我方物资供应形势严峻,轻工业品及民生硬通货缺口极大。军方后勤及内部采购系统均存在大量未满足需求。贵方若有能力提供以下品类,白酒(高度,瓶装)、肉类罐头、午餐肉罐头,我方可按国际市场溢价百分之三十收购,量不设上限。望速复。”
量不设上限。
张韬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手掌压着,盯了十秒。
1988年的苏联。
计划经济体系在崩,轻工业品产能断崖式下跌,商店货架空得能跑老鼠。
老百姓排三个小时的队买一块肥皂,军人用弹药箱换中国的罐头和白酒。
这个窗口期,前世他错过了。
这辈子不会。
白酒、罐头,这两样东西在国内是白菜价,出了口岸就是硬通货。
利润率不是百分之三十,是三百。
张韬把电报折好,揣进兜里,拨了内线。
“孙昊,进来。”
……
孙昊进来的时候,张韬已经在纸上列了一张清单。
“两样东西。白酒,高度,瓶装,品牌不限但必须是正规酒厂出品。罐头,肉类为主,午餐肉、红烧猪肉、黄豆猪蹄都行。”
孙昊凑过来看那张清单,眉头皱了一下。
“哥,咱做夜视仪的,突然搞白酒罐头?”
“苏联那边要。”张韬把西多罗夫电报的核心内容用两句话砸过去,物资匮乏,溢价三成收购,量不设上限。
孙昊的表情从困惑切到了另一种东西。
“量不设上限?”
“你听明白了。”张韬把清单推过去,“平阳罐头厂,省内最大的肉类罐头生产商。还有本地的酒厂,泸河酒厂、丰谷酒业,都是正规国营厂,产能不小。你先摸一圈,看各家的外销库存有多少。”
孙昊接过清单,转身要走。
“等一下。”
张韬叫住他。
“这件事,快。越快越好。我们知道这个消息,别人也会知道。”
孙昊的脚步顿了半拍,回头看了张韬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他读懂了,是警告。
……
他的警告来得不算早。
同一天傍晚,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周秉义把刚放行的合同扔在桌上,端着搪瓷杯子喝了口凉茶。
谭振邦让他放手,他放了,可不代表他甘心。
张韬的夜视仪出口渠道,现在是他管辖范围内跑得最顺的一条线。
所有报关单据、贸易结算都要过他这一关。
每一笔货物的品类、数量、金额,他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西多罗夫那边新增物资采购需求的风声,他比张韬只晚了半天。
黑河口岸的关系户晚饭时打来的电话,说苏方贸易代表这两天到处打听中国白酒和罐头的货源,开价高得离谱,“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卢布”。
周秉义把搪瓷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夜视仪他动不了,省里那几顶大帽子压着,谁碰谁死。
可白酒罐头不一样。
这两样东西不涉及敏感技术出口,不归外办管,不在劳动厅的典型案例范围里。
纯粹的普通商品贸易,谁都能做。
张韬想吃这块肉?
行,但他得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