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丰谷酒业。
张韬带着孙昊坐在副厂长刘国栋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两份协议……一份是采购合同,一份是长期合作意向书。
刘国栋翻着合同,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全款预付?两火车皮?”
“对。”
刘国栋抬起头,看了张韬一眼,又看了一眼合同上那个数字。
那个数字不小。
两火车皮五十二度高度白酒,按出厂价算也是六位数。
张韬承诺的是签约三天内全款到账。
“张厂长,恕我直说。”刘国栋把合同合上,“之前有人来找过我们,出价比你这个高。”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他给您的是一笔散单。”张韬开口说道,“我给您的是一条渠道。苏联市场的白酒需求不是一次性的……他们自己不产,进口全靠外面。这个口子一旦打开,就是年有单。”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的出口资质是省外办备过案的,合法合规,长期有效。”张韬把复印件推过去,“那位给您高价的人,他有现成的出口渠道吗?”
刘国栋看着那份备案证明,没说话。
然后他把合同重新翻开,拿起桌上的钢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
这边,周秉义把话筒砸回座机上。
他坐在椅子里没动白。
两天。
他在省机械进出口公司干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被一个县城个体户抢过单子。
他手底下那个刘组长,工作证往桌上一亮,厂家见了哪个不客气三分?
结果现在告诉他,两家厂子,一家被锁了三个月独家,另一家也被锁了三个月独家。
全款预付。钱到账了。货开始装了。
他连汤都没喝着。
周秉义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张韬什么时候知道他要动手的?
不对。
是“预判”。
这个人根本不需要知道他周秉义的具体部署。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苏联那边的物资需求一旦被人盯上,最有动机、最有能力截胡的,就是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换句话说,张韬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需要打探情报的对手。
是当成一个必然会出手的变量,提前堵死的。
这个认知让周秉义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平阳罐头厂。永丰酒厂。
两个货源,本省仅有的两家有出口资质的工厂,全被一个人包了。
三个月。
三个月内,他周秉义在对苏轻工业品贸易这条线上……废了。
不是被人打输了。
是上了擂台发现对手不在台上……人家在他穿拳套的时候,已经把奖杯搬走了。
周秉义把烟摁进烟灰缸里。力道大了点,烟灰缸在桌面上滑出半寸。
他拿起话筒,犹豫了两秒,又放下。
打给谁?
打给谭振邦?
谭振邦已经缩了。
省机电合作的文件都解冻了,那位副主任把手收得比谁都快。
政治嗅觉灵敏的人,懂得什么时候该止损。
现在再去找他,只会得到一句“时机不对,从长计议”。
周秉义把话筒推远了半寸。
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
……
三天后。
平阳罐头厂的装卸场上,六辆卡车排着队。
叉车在仓库和货车之间来回跑,每一趟叉出来四个木制托盘,码着军绿色铁皮箱。
箱子上印着“平阳午餐肉”五个红字。
孙昊站在边上,手里攥着出库单,一辆一辆核对车号。
“三号车,四十八箱。四号车,四十八箱。数对了没?”
旁边跟车的司机老汪点头:“对上了。”
“签字。”
老汪在出库单上龙飞凤舞签了名,转身跳上驾驶室,引擎一轰,卡车开出装卸场。
孙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六辆车装完,他走到货场尽头,拿起那部红色座机拨了张韬办公室的电话。
“哥,第一批罐头全部装车了。六辆车,按计划今天下午出发,走省道到黑河口岸,预计三天后到。”
电话那头,张韬的声音平稳:“永丰那边呢?”
“郑厂长那边后天开始装车,白酒分两批走,第一批一火车皮,铁路运输。我明天去他那儿盯着。”
“好。装车清单拍照留档,每一箱编号都记上。到了口岸那边,让老马验完货再签收据。”
“明白。”
孙昊挂了电话,揣起出库单往厂门口走的时候,脑子里转着一个数字……
这批罐头到了苏联那边,翻几倍?
三倍?
五倍?
张韬没跟他说过具体利润。
但从上次夜视仪那条线上的回款速度来看,这条线一旦跑通,进来的钱……
孙昊不敢往下想,怕把自己吓着。
……
黑河口岸。
第一批平阳午餐肉罐头通过边检站验货,盖章放行。
六辆卡车鱼贯驶入中方货运集散区,卸货、清点、换装、入库。全程四个小时。
姜敏京站在验货台旁边,看着最后一箱罐头过了X光机,冲旁边的关员点了下头。
“通知对面,货到了。”
对面就是苏方。
西多罗夫的人下午就来提货,流程走过一次了,顺畅得很。
姜敏京把验货单签了字,转身往办公楼走。
路过窗户的时候,他往里瞟了一眼……张韬上次来时坐过的那把椅子还在,椅面的皮子磨得发亮。
那个年轻人,之前还在大柳树被人扣下来过。
现在他的货一到,边检站的人自觉把绿色通道打开。
不是给面子。
是业务量摆在那儿……夜视仪、罐头、下周还有白酒。
一个季度的贸易额顶得上以前全年。口岸的考核指标,张韬一个人撑了三成。
姜敏京把门推开,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内线电话:“接省外办技术合作处。”
不久,西多罗夫的回电到了。
不是电报。
是一封正式的商务传真,从莫斯科发过来的。
张韬把传真纸从孙昊手里接过来,展开。
“亲爱的张:
第一批午餐肉罐头已收到。我的合作方在三天之内将全部货品分销完毕……你没看错,三天。
莫斯科的仓库里现在空得可以跑马,能发多快就发多快。
白酒那批更是疯了。
我的人刚把消息放出去,电话就被打爆了。
军方后勤部门的采购官亲自来谈……他们想要长期合约。
我说了,这件事必须跟你确认。
张,我现在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你在苏联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供货商了。你是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没有之一。
我需要你尽快确认下一批发货时间。越快越好。
另:关于夜视仪追加的二百台,交货期可以延长至三个月。但价格……我建议我们重新谈。上浮百分之十五。这是莫斯科方面给出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