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把传真纸放在桌上。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秒。
上浮百分之十五。
加上原有利润率,夜视仪这条线的单台净利……
他没有拿计算器。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够了。
“哥,这上面说的长期合约……”
“我看见了。”
张韬把传真折好,揣进上衣内袋。
军方长期合约。
如果这条线接住了,对苏贸易的体量将彻底跃升到另一个层面。
不是一火车皮两火车皮的零敲碎打……是年度框架采购协议,是按季度滚动的稳定出货。
周秉义还是不信邪。
他亲自带着支票去了平阳罐头厂。
十八万,现金支票,当场兑付……这个数字够买下平阳厂一整个季度的产能。
厂办副主任在门口堵了他五分钟。
“周经理,真不是我们不给面子。合同签了,全款到账了,独家三个月,白纸黑字写着违约金。我们……”
“谁签的?”
副主任的嘴动了一下,没吐出名字。
周秉义把支票揣回西装内袋,没再问第二遍,转身上了车,直奔永丰酒厂。
永丰那边更干脆。厂门口传达室的老头隔着玻璃窗冲他摆手:“郑厂长说了,最近不接待外来客商。”
周秉义站在门外,看见厂区里三辆卡车正在装货。
车厢敞着,一箱一箱白酒往上码。
车牌号他认,黑河方向的。
张韬的车队。
他站了十秒,转身走了。
回到省城的那天晚上,周秉义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
圈子里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周经理,带着十几万现金跑了两家厂,一斤货没拿着……这
事儿三天之内从行业圈传到了贸易口,又从贸易口传到了省外经贸委的走廊里。
没人当面笑话他。
但背后那些压低嗓门的议论,比笑话更扎人。
“听说了吗?周秉义拿着钱去抢货,人家厂子门都不让他进。”
“张韬那小子提前三个月把货源全锁死了。全款。周秉义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回丢人丢到省里去了吧?上次夜视仪的事还没过去呢,又栽一跟头……”
周秉义没听见这些话,但他知道这些话存在。
谭振邦那边?
别提了。
上周打过一次电话,对面的秘书说“谭主任在开会”。
第二天又打,还是开会。
第三天他没打了。
政治嗅觉灵敏的人,止损比谁都快。
周秉义在谭振邦眼里,已经从“可用的棋子”变成了“需要切割的包袱”。
张韬把第三批罐头和第二批白酒的发货清单签完字的时候,办公室的桌面上已经摞了七八份合同。
苏联方向:夜视仪再追加两百台、午餐肉罐头按月供应、白酒季度框架协议。
国内方向:吴厂长的马口铁罐头盖月供三万只、县搪瓷厂的搪瓷件配套、市机械配件公司的标准件代工。
孙昊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排产表,额头上全是汗。
“哥,排不开了。”
张韬抬头看他。
“冲压车间三班倒还是吃不下吴厂长那批罐头盖。南侧临时车间全满了,分拣线排到下礼拜三才能腾出空位。对苏那批货的分装场地……”孙昊把排产表拍在桌上,“没地方放。”
张韬没接话,把那几份合同拢了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问题他半个月前就看见了。不是产能不够,是框架撑不住。
一个五金厂的壳子,往里塞对苏贸易、国内代工、仓储物流、技术研发……塞不进去。
上周吴厂长来厂里签追加合同,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五金厂那栋两层的破办公楼,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张韬读得出来……“就这?”
不是看不起。
是合作方会评估他的规模。
张韬说自己年产值奔着几百万去了,结果办公楼跟乡镇卫生院似的,仓库是临时搭的铁皮棚子,门口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没有。
人家信不信张韬能接住大单子?
该跳了。
张韬把那个念头转了三天,转成了一句话:成立公司。
不是五金厂的扩产,是独立的实业集团框架……贸易、生产、仓储、物流,拆开来挂牌。
想法有了,缺一个窝。
……
消息是赵老四先递过来的。
“钢铁厂要搬。”
电话那头,赵老四吐了口烟:“厂区整体搬迁到南郊新区,老厂这边的地块和房产……省里还没正式挂牌,但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张韬攥着话筒,脑子里那张地图展开了。
省钢铁厂老厂区。
他前世经过那儿不下五十次。
两栋标准化仓库,层高八米,跨度三十米,钢筋混凝土结构,能跑叉车。
仓库后面连着专属货运站台,铁路支线直通主干线,厂区南侧还有连片空地,少说五千平方。
这块地皮的价值不在地价……在功能。
它是方圆二十公里内,唯一一个同时具备大宗仓储、铁路货运、场地扩展三重条件的地块。
做对苏贸易的人都清楚:货物周转效率决定利润率。
你仓库离站台远一公里,装卸多花一天,一个季度下来吃掉的就是真金白银。
“盯上的人多不多?”
“呵。”赵老四那头笑了一声,“你是问多不多?我跟你说,省城做物资的、做外贸的、做运输的,凡是手里有点钱的……都在打听。”
“地块归谁管?”
“后勤处。处长叫吴志清,五十三,老钢铁厂的人,干了二十年后勤。”
“我拿你当兄弟,我先跟你透个底,这人不好对付。精得跟猴似的,谁去谈都是先客气气把你迎进去,茶泡上,话说得漂亮……但一到报价环节,往上抬。你报五十万,他说另一家出了六十。你追到六十五,他说还有人出七十。”
“坐地起价。”
“对。吃准了你们都想要,搁那儿钓鱼呢。”
张韬没接话。
其他人去找吴志清,带的是支票,砸钱,加价。
抬到谁受不了谁退出。
这是买菜的打法。
吴志清要的不是这个。
一个在国企后勤处干了二十年的老干部,五十三岁,离退休还有七年。
钢铁厂搬迁,后勤处就是被裁撤的第一批部门……搬完了,老厂区一清场,后勤处的人往哪安?
吴志清自己往哪安?
钱能解决他个人的问题,但解决不了他头上那顶帽子底下的东西。
政绩、安置、考核。
张韬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排了个序,站起来。
“四哥,吴志清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也要去?”
“我去谈点别人谈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