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省钢铁厂后勤处办公室。
吴志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张韬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皮,没站起来。
“坐。”
张韬坐了,吴志清没倒茶。
这是个信号……不当贵客招待。
先看对方什么来头。
“张韬。县五金制造厂的。”
“知道。”吴志清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角,“省劳动厅那个红头文件,写的就是你。”
张韬点了下头。
吴志清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转了一圈,没端起来。
“来谈地块的?”
“对。”
“第几个了……”吴志清往椅背上一靠,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然后冲张韬笑了一下,“你报价多少?”
张韬没答。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掌压着,没推过去。
“吴处长,我不报价。”
吴志清的目光定住了。
“我来解决一个您比我更着急的问题。”
张韬把手松开,手指点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白纸黑字印着一行标题。
《东方实业集团关于省钢铁厂后勤系统富余人员定向安置方案》
吴志清的手,从茶杯边沿上挪开了。
吴志清把老花镜摘了。
这个动作说明他要认真看东西了。
之前那副隔着镜片打量人的姿态没了,换上了一种张韬更熟悉的表情……
被戳中要害之后的审慎。
安置方案一共六页。
吴志清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翻第一遍的时候嘴角抿着,翻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第四页停了十几秒。
第四页写的是岗位分配……仓储管理员八人、设备维护工六人、物流调度员四人、行政内勤三人、食堂后勤两人……
二十三个岗位,全部挂在即将成立的东方曙光实业集团名下,劳动合同一签三年,薪资不低于钢铁厂现行标准。
“你要我们后勤处的人?”
“不是要。”张韬往前欠了欠身,“是接收。”
吴志清把文件放下,目光从纸面移到张韬脸上。
这是一个老干部在心里飞速盘算利弊的沉默。
张韬不催。
他知道吴志清脑子里在转什么……
钢铁厂搬迁,后勤处裁撤是板上钉钉的事。
四十多号人往哪塞?
到新厂区?
新厂区后勤编制砍了一半,老人进不去。
分流到其他科室?
哪个科室愿意接一帮五十岁上下的老后勤?
买断工龄?
上面给的买断资金永远不够,闹起来是群体性事件,谁签字谁担责。
吴志清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不是没本事往上爬……是后勤处这摊子事太重,走不开。
他走了,底下那帮人怎么办?
这才是他的软肋。不是钱,是人。
“张厂长。”吴志清开口了,“你这份方案……省里认不认?”
“省劳动厅的红头文件您看过了。”张韬的手指点在安置方案最后一页,“就业帮扶示范企业,定向吸纳国企富余人员再就业,这套路子我走过一次了。手续怎么办,我比谁都清楚。”
吴志清的嘴动了一下,半截话含在嘴里没出来。
张韬替他说了。
“您担心的是,万一我只是画饼、签了合同不兑现怎么办。”
吴志清没否认。
“方案最后一页,附件三。”张韬没动手翻,用眼神示意。
吴志清翻到最后一页。
附件三:东方曙光实业集团出具的银行资金监管证明。
三十万定向安置保证金,已存入县农业银行专户,冻结三年。
任何一名安置员工在三年合同期内被无故辞退,保证金自动触发赔付。
白纸黑字,银行盖章。
吴志清把那页纸在手里捏了三秒。
他没再问题。
“地块的事……”
“您开价。”张韬说。
吴志清往椅背里靠了靠。
“外面那帮人出到八十五万了。”
张韬没接这个数。
“吴处长,您把安置方案签了字报上去,那是您在钢铁厂最后一项政绩。四十三号人稳当有了去处,没有一个闹事的,没有一封上访信。这笔账……比八十五万值多少?”
吴志清的花镜后面,目光晃了一下。
张韬竖起两根手指。
“六十二万。地块加两栋仓库加货运站台加办公楼,打包。”
比最高竞价低了整二十三万。
搁正常逻辑里,吴志清应该一口回绝。
但他没有。
因为张韬给他的不是钱。
是一份年底述职报告里最亮眼的那行字。
“圆满完成后勤系统人员安置工作,实现零上访、零纠纷、零遗留”。
这行字能让他在退休前最后几年,安稳稳坐到终点。
“六十二万……”吴志清说道,“加一个条件。”
“您说。”
“安置人员名单我来定。我挑的人,你必须全收。”
这是在护自己人。
把自己这些年的心腹嫡系全塞进去,让他们有个着落。
张韬没犹豫:“行。”
吴志清站起来了。
“合同我让人拟。三天后签。”
他伸出手。这回是他主动的。
张韬握上去。
……
消息走漏的速度,比签合同还快。
吴志清这边合同还没盖章,圈子里就炸了。
“六十二万?!那块地他六十二万就拿了?”
省城做物资贸易的老周,在茶楼里把杯磕在桌上,对面坐着的两个同行脸色比他还难看。
“我出了七十八万!人家理都不理我!”
“我八十五。当面加到八十五。吴志清笑呵呵说再考虑考虑……结果转头六十二卖给了姓张的?”
“你们是不知道,”边上那个矮胖的中年人嘬了口烟,酸溜溜地说道,“人家不是买地。人家是把后勤处四十多号人打包接了。吴志清能不卖给他?换你也卖。”
老周气得胸闷。
他不是气六十二万这个数字。
他是气自己……带着支票去谈了三趟,连吴志清的核心诉求都没摸到。
人家一份安置方案拍上去,地块、仓库、站台、办公楼,全兜走了。
就算他出一百万。
一百万能帮吴志清解决人的安置问题吗?
能帮他在年终考核里写上“零上访”吗?
不能。
钱在政绩面前,就是废纸。
“这人……”老周把茶杯搁下,喉咙里挤出一个词,“不是做生意的。是做局的。”
没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