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张韬把三样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省机电公司出具的车辆技术检测报告、售后服务承诺函、省外办技术合作处的进口真伪确认函。三份文件,三个省级单位的红章。
他没群发。
挑了五个客户。
市交通局、省建工集团、市第一人民医院、县公安局、省农机公司。
全是刚需单位,预算到位,决策链短。
信封亲自送的。不是邮寄,是张韬开着车,一家一家跑的。
每到一处,话术统一……“车在口岸,随时可以验。省机电的售后跟着走,三年质保,坏了他们管修。通关手续、原产地证明、技术检测报告全在这里,您过目。”
三份红章往桌上一摆。
市交通局车管科的科长把检测报告翻了两遍,最后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回去了……什么“听说是翻新车”,在省机电公司的技术报告面前,说出来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张厂长,伏尔加那个……还有几辆?”
“二十辆。已经有两家在谈了。”
科长的笔在采购申请单上悬了两秒,落下去。
签了。
五天。一百辆车,全部售罄。
拉达单价比市面行情上浮百分之十二。伏尔加上浮百分之二十。
没有一个客户还价……省级单位背书的正规进口车,这个溢价买的是放心。
回款到账那天,孙昊在财务室里把数字核了三遍。
“哥……”他拿着对账单走进张韬办公室的时候,声音有点飘,“连车带之前苏联那边夜视仪、罐头、白酒的换回来的物资的回款……账上流动资金,过六百万了。”
1988年的六百万。
张韬把对账单接过来扫了一眼,锁进抽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够做下一步的事了。
脑子里那张时间表翻到了下一页……1989年底,日经指数攀至38957点的历史巅峰,随后雪崩式暴跌。
做空日经股指期货,是他前世复盘过无数遍的时代红利。
但这张牌,在国内打不了。
外汇管制、资金出境、境外开户……每一道都是铁门槛。
账上趴着六百万人民币,一分钱也出不去。
省城国际饭店。
一场不大不小的商务饭局。
省外办牵头,请的是几个跟边境贸易沾边的企业主。
张韬坐在圆桌右手第三个位置,不显眼。
席间他没怎么说话,筷子动得不多,耳朵竖着。
对面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中山装,料子考究,领口别着一枚小的金质徽章……东南亚某华商会的标志。
面相清瘦,眉骨高,说话带一点闽南口音,但每句话都有人接。
张富华。
何恒利介绍的时候轻描淡写:“老张,祖籍福建,六十年代下南洋,现在主要在港岛和东南亚做转口贸易。”
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桌上有人掂得出来,有人掂不出来。
张韬掂出来了。
港岛,转口贸易,华商会。
这三个词加在一起,意味着这个人手里握着内地商人最稀缺的东西……合规的跨境资金通道。
饭局散了之后,张韬没走。
他在大堂拦住了正要上楼的张富华。
“张先生,能借十分钟吗?”
张富华站在电梯口,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何处长介绍的那位……做夜视仪的?”
“对。”
“十分钟。”张富华按了电梯按钮,“上来说。”
房间里。张富华泡了壶功夫茶,没让服务员进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台。
张韬没绕弯子。
“张先生,我想在港岛注册一家投资公司。不走内地外经贸审批,走港岛本地注册。我需要一个熟悉那边规则的人带路。”
张富华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内地县城出身,做实体贸易起家……这种人提出“港岛注册投资公司”,要么是道听途说跟风,要么是真想明白了。
“你手里有多少钱?”
“人民币六百万出头。”
“出得去吗?”
张韬没回答。
张富华笑了笑。
“出不去。”他替张韬说了,“你账上趴着六百万,正规渠道一年额度不到两万美金。走地下钱庄风险太高,数额一大就是经济犯罪。”
张韬没否认。
张富华不急不慢地说道。
“你找我,是觉得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不是觉得。”张韬的目光没有躲闪,“是确定。”
张富华看着他。
“港岛注册公司不难,三万港币的事。但资金怎么过去……”
“这个话题,不是十分钟能聊完的。”
张韬站起来。
“那就不只十分钟。张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专程拜访。”
张富华从茶台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正面印着繁体字和英文,背面手写了一串香港区号的电话号码。
“下周三,我在省城还待两天。”
张韬接过名片,指腹摩过那串手写号码……墨迹是钢笔的,力道深,入纸三分。
这是一把钥匙。
六百万人民币要变成美金、要跨过边境、要落在港岛的账户里,最终精准砸在日经期货的做空仓位上……
所有这一切的第一步,就捏在他两根手指之间。
张韬把名片揣进内袋,拉开房门。
走廊尽头,电梯的指示灯从八楼跳到七楼,叮的一声。
他脑子里已经在算另一笔账……港澳通行证,加急办理,最快几天能拿到。
港澳通行证没有加急。
张韬等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省城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市外贸公司副经理郑世杰,因私下兑换外汇四万七千美元,被省外汇管理局稽查处当场查获。
全部资金没收,个人账户冻结,经营资质吊销,移交司法。
第二件:做边贸的倒爷李大勇,从黑河口岸出境时携带现金超过申报限额,被海关扣下。
人扣了三天,钱没了,护照注销,列入出入境黑名单。
两件事前后隔了四天,在省城贸易圈子里炸开了。
茶楼、饭局、走廊里的窃私语,全是一个调子……上面在收紧。
外汇管制的绳子越勒越紧,谁伸手谁断腕。
张韬坐在东方曙光三楼办公室里,把这两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郑世杰的案子,他前世就知道。
走的是黑市中间人,三层转手,中间任何一环出了纰漏就是全链暴露。
李大勇更蠢……自己背着钱闯关,跟送人头没区别。
这两条路,他一条都不会碰。
但问题是……有人希望他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