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义这半个月没闲着。
进口车被张韬卖光的那天,他在办公室砸了个烟灰缸。
第二天恢复正常,走路带风,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暗地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托省外经贸委的旧同事,以“例行业务排查”的名义,调取了东方曙光实业集团近三个月的外汇结算记录。
记录干净。太干净了。一笔对苏贸易回款是走正规银行结汇的,外汇券持有量在合规范围内,没有任何超额兑换记录。
第二件:安排了一个人……他表弟媳妇的堂哥,在黑河口岸海关做协检员……盯着东方曙光的出货动态。
只要张韬本人或其关联人员有出境记录,第一时间报给他。
第三件:他花了三千块钱,从省城一个专做灰色信息生意的掮客嘴里,买到了一条消息……
“张韬最近频繁接触一个港商。姓张,五十多岁,住国际饭店。”
周秉义把这三条线攥在手里。
不急。鱼会咬钩的。
张韬做的是对苏贸易……苏联那边要的是硬通货,不收人民币。
这条线要继续做大,外汇是绕不过去的坎。
走正规渠道?
一年两万美金的额度,杯水车薪。
不走正规渠道?那就是他周秉义等着的那一天。
……
省城国际饭店。
张富华泡了壶铁观音。
张韬坐在对面,把一份手写的清单推过去。
张富华戴上老花镜,低头看。
清单上列着三行字……
外汇券:面值共计六万八千美元等值。
现金:人民币一百一十七万。
目标兑出:美金十二万整。
张富华看完,把清单放下,摘了眼镜。
“你手里攒了这么多外汇券?”
“对苏贸易回款大部分是物资,但苏方有一部分尾款是用外汇券结算的……合规持有,单据。”
张富华点了下头。
外汇券在国内是硬通货,黑市溢价百分之三十以上。
拿着这东西去兑美金,比纯粹用人民币换,成本低、风险小、来源可追溯。
“剩下那一百一十七万人民币呢?”
“您的渠道。”
张富华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小张,你知道最近省里查得多紧?”
“知道。郑世杰上周判的,三年。”
“你还敢动?”
“我不走他那条路。他用黑市中间人,三层转手,中间任何一个环节被盯上就全完。我不经手,不过账,不走任何跟我名字挂钩的渠道。”
张富华把茶杯放下,想明白了,笑着问道。
“你是要我带。”
“对。”
“拆成几笔?”张富华开口了。
“四笔。”张韬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展开。
上面画着一张时间轴……四个节点,间隔不等,最短三天,最长一周。
“外汇券走友谊商店的柜台兑换,分两次,每次不超过申报限额。人民币的部分……走您在深圳的渠道,对冲兑出。最终美金汇总后,由您本人携带出境。”
张富华盯着那张时间轴看了半分钟。
“你连我过关走哪个口岸都想好了?”
“罗湖。”张韬说,“您的回乡证走华侨通道,免申报限额五万美元,两次过关,每次六万。时间错开四十八小时。”
张富华把文件放下,靠回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你今年多大来着?”
“二十三。”
“二十三……”张富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了下头,笑着说道。“行。我接。”
他伸手在那份时间轴上点了一下……第三个节点。
“这里要改。深圳那边的窗口最近收紧了,换成珠海。我在拱北有人。”
张韬没犹豫:“听您的。”
……
第一笔外汇券兑换完成。三万四千美元等值,走友谊商店正规柜台,手续齐全,收据存档。
几天后,第二笔。同样路径,同样金额。
两笔走完,没有任何异常。
张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超额兑换的报警名单上……因为每笔都在申报限额以内,来源清晰,手续合规。
周秉义在办公室接到了他表弟媳妇堂哥的电话。
“哥,那个张韬最近没出境记录。他公司的人也没有。但有一点……他那个港商朋友,连着两天从省城坐火车去了深圳方向。”
周秉义把话筒攥紧了。
深圳港商。
资金要出境了。
“盯住。那个港商从哪个口岸走,第一时间告诉我。”
“哥,我就黑河这边能看见,深圳那边……”
“我找人。”周秉义挂了电话,翻出通讯录,拨了个深圳的号码。
对方是海关系统的一个旧相识,当年一起参加过省里的业务培训。
周秉义开门见山……有个港商可能携带大额现金出境,姓张,五十多岁,福建口音,走罗湖的概率大。
“老周,你这是要我……”
“帮忙留意一下。如果这个人过关的时候被抽查到超额……你通知我一声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行。我让值班的留心。”
周秉义挂了电话,往椅背里一靠。
手心有汗。不是紧张……是兴奋。
……
张富华没走罗湖。
他走的拱北。
凌晨四点二十分,拱北口岸华侨专用通道刚开闸。
人少,队伍只有七个人。张富华排在第四个,深灰色羊毛大衣,棕色公文包,回乡证捏在手里。
公文包夹层里,六万美元。
他前一天从珠海的关系那里拿到了口岸值班表……当天凌晨班的主检员姓何,是他认识十二年的老相识。
不是买通,是了解。
老何的习惯是抽查排队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中间的基本过。
四点三十一分。张富华递出回乡证。
窗口里的关员扫了一眼,盖章,抬手放行。
没有抽查,没有开包。没有任何停顿。
二十分钟后,张富华站在澳门这一侧的出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过了。”
电话那头,张韬坐在省城东方曙光的办公室里。
“第二趟什么时候?”
“后天。”张富华平静地说道,“同一个口岸,同一个时间。放心。”
两天后,拱北口岸。凌晨四点十五分。
张富华第二次走华侨通道。
这一次排队的人多了些……十一个,他排在第六个。
过关的时候,窗口换了个人。不是老何。
张富华的步子没变,呼吸没变,递出回乡证的手稳当的。
对面那个年轻关员多看了他两眼。
“先生,公文包请放到检查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