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华心跳提了半拍。
面上纹丝不动,笑着把包放上去。
年轻关员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是一沓文件、一本记事本、两支钢笔、一包纸巾。
夹层没动。
关员把包推回来:“好了,通行。”
张富华接过包,点头致谢,脚步不快不慢走出闸口。
澳门侧。他站定,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额角。
帕子上一层薄汗。
手机拨出去。两声。
“第二趟,过了。十二万,一分不少。”
这边,周秉义接到深圳那边的回电。
“老周,罗湖这边盯了五天。你说的那个港商……没出现。”
周秉义握着话筒的手僵了两秒。
“没出现?”
“没有。姓张的华侨通道走了三个,年龄都对不上。你确定是走罗湖?”
周秉义没回答。
不是罗湖。
那是哪?
他调动了黑河的人、深圳的人、省城的掮客,耗了半个月的人情……
扑了个空。
周秉义在办公桌前坐了整四十分钟没动。
半个月。黑河的人、深圳的人、省城那三千块钱买来的掮客消息……全打了水漂。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港商是从哪个口岸出去的。
罗湖盯了五天,人家根本没往那儿去。
拱北?
蛇口?
还是皇岗?
他不知道,连方向都判断错了。
周秉义的手指碰到了那份东方曙光的外汇结算记录。
干净。合规。一笔都挑不出毛病。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扑空……是他想通了一件事。
张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亲自碰那笔钱。
人不出境,名字不挂钩,账户不过手。
他用的是一个合法入境的港商,走的是华侨通道,金额卡在免申报线以下,口岸选了他周秉义根本没布防的地方。
每一步都是合法的。
每一步加在一起,十二万美金消失在了境外。
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过去……你攥得再紧,也攥不住。
周秉义把结算记录塞回抽屉。
这一刻他承认了一件事……他跟不上张韬。
不是差一步两步。是根本不在同一条赛道上。
他周秉义的脑子还在想怎么卡渠道、抢货源、使绊子的时候,张韬的棋盘已经摆到了境外。
格局不同。
这四个字从喉咙里翻上来,格外苦涩。
……
罗湖口岸。
排队的人不多。
工作日的上午,多数是做转口贸易的港商和少数持公务签注的干部。
内地个人出境的凤毛麟角……
港澳通行证审批周期长、通过率低,一般生意人连申请资格都够不着。
张韬排在队伍第九个。
藏蓝色夹克,黑色单肩包,里面装着通行证、张富华提前写好的介绍信、以及一份他自己手写的备忘录。
前面那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正在跟关员掰扯什么,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证件有问题,被请到了一边。
张韬没看那边。目光落在前方五米处的闸口上。
上辈子他第一次到港岛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那会儿手续简化了许多,两地通关跟坐公交似的方便。
这辈子不一样。
“下一个。”
张韬上前,递出通行证。
关员翻开,扫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他。
年轻,二十三岁,内地个人签注,签发地……省级公安厅。
“去港岛做什么?”
“商务考察。”
关员在通行证上盖了章,抬手。
“通行。”
踏出口岸的那一瞬间,湿热的风扑面过来。
九龙。
街面上招牌密麻麻挤在一起,繁体字竖排,霓虹灯管即便在白天也亮着。
双层巴士从身边擦过去,英文报站声从车窗里漏出来。
1988年的港岛,是亚洲金融中心的心脏。
恒生指数刚从87年股灾的谷底爬出来,热钱涌动,资本嗜血。
全世界的投行在这里设办事处,全亚洲的资金在这里过手。
而绝大多数内地商人,连这里的门槛都摸不着。
张韬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在省城做了十几年实业,年产值百万甚至千万,但一辈子没出过国门。
不是没钱,是没渠道。
港澳通行证批不下来,外汇换不出去,到了这边两眼一抹黑,语言不通、规则不懂、人脉为零。来了也是白来。
九十年代初有一批胆大的温州商人组团闯港岛,结果呢?
被中间人骗了个底朝天,有的连回去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张韬不一样。
他揣着张富华的介绍信。这封信的抬头写着三个字……高传东。
人行港岛分行副行长。
……
中环,人行港岛分行办事处。
张韬在前台递上名片和介绍信的时候,接待的姑娘用粤语问了句什么,他没听懂。
“普通话。”他说。
姑娘切换了语言,“高行长今天日程很满,您有预约吗?”
“张富华张先生帮我约的。你查一下。”
姑娘翻了翻预约簿,找到了。表情松动了一点,请他在接待区坐。
等了二十分钟。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身形中等,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高传东。
他隔着五米就伸出了手……不是热情,是礼数。
“张先生?老张介绍来的?”
“对。张韬。”
握手。
高传东侧身让他进了办公室,茶没泡,矿泉水递了一瓶。
这个细节张韬接住了。
泡茶是请客,递水是应付。
高传东给张富华面子才见他,但没打算花太多时间。
“坐。”高传东在桌后落座,随手翻了一下那封介绍信,“老张说你在内地做实业贸易,这次来港岛是……?”
“想开个户。”
高传东笑了一下。
每年从内地跑来港岛的老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有九个张口就是“开户”、“投资”、“置业”,最后大多数连基本的金融产品都搞不懂就灰溜溜回去了。
“哪家银行?渣打还是汇丰?需要我帮你介绍客户经理?”
随口一问。打发人的口吻。
张韬没接这个话茬,他把矿泉水搁在桌角,身体微微前倾。
“高行长,我不是来开个存款户的。”
高传东翻介绍信的手停了。
“我要开的是证券交易账户。操作标的是日经225股指期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