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明跃的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了。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寸。这个姿态的变化细微,但在这种谈判场景里,意味着对方从“打发时间”切换到了“我在听”。
“我要一个能做大事的平台。”言明跃开口了,“不是帮人炒两手短线,赚个百分之十五就跑的那种。我要的是……从战略层面参与决策,从头搭建一套完整的海外投资体系。交易策略我定,团队我组,仓位管理我说了算。”
“找我的那几家,有的年营收上亿港币。但他们的格局就这么大……”言明跃嗤笑道,“赚快钱,赚热钱,今天追一把恒指,明天炒一把黄金。让我干这个?我在汇丰执行部坐着不比这强?”
张韬没接话。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言明跃接过去,低头看。
纸上只写了六行字……
东方曙光实业集团海外投资公司(拟注册港岛)
总经理:拟聘
职权范围:全权负责海外公司所有金融业务,含股指期货、远期合约、跨境投融资
团队组建:自行招募,预算不设上限
项目决策权:独立决策,无需逐笔请示
薪酬:年薪一百五十万港币+净利润百分之十五分成
言明跃的目光在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停了五秒。
“全权负责”、“自行招募”、“独立决策”。
他抬起头,看着张韬。
那个眼神跟五分钟前不一样了。
五分钟前是打量。
现在是……认真。
“你舍得?”
“你值这个价。”张韬笑着说道,“我不需要一个帮我按钮的操盘手。我需要一个合伙人。一个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把海外这盘棋走活的人。”
言明跃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旁边高传东端着咖啡没插话,但嘴角那个笑容藏不住……这场戏比他预想的精彩。
“你的资金量多少?”言明跃问。
“现在十二万美金。”
“十二万?”言明跃的眉毛抬了一下。
“起步。”张韬竖起一根手指,“明年下半年之前,追加到五十万。后年……看日经那头的局势,不封顶。”
言明跃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把那张A4纸折了两折,揣进衬衫口袋里。
“合同什么时候签?”
高传东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发自心底的那种。
十二年了,他头一回在港岛看到一个内地老板,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拿下了半个中环都抢不动的人。
言明跃第二天就开始动。
注册公司这件事,在港岛不算难……理论上。
公司注册处递表、交费、等批复,标准流程六到八周。
但六到八周是“标准”。
实际操作中,审核材料、补交文件、反复修改章程,拖上三四个月是常态。
张韬等不了四个月。
日经指数每一天都在涨。
就快突破三万点了,比他记忆中的时间线还快了半拍,留给他建仓的窗口在收窄。
“不走新注册。”言明跃在电话里说,“买壳。”
买壳……收购一家已经注册好的空壳公司,股权变更、法人更换,最快一周搞定。
张韬没异议。
“你来办。”
言明跃挂了电话,当天下午就联系了三家代办机构。
第一家,报价一万二千美金。
“一万二?”言明跃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一份公司名录,“去年同类壳公司的市场价是两千到三千。你这个报价……翻了四倍。”
对面那个代办机构的经理笑得客气:“言先生,最近市面上干净的壳很紧俏。好几家公司都在抢,价格水涨船高,我们也没办法。”
言明跃没接话,挂了。
第二家,一万五。
第三家更离谱……两万,还要加百分之五的“优先锁定费”。
言明跃把三个报价写在纸上,盯了十秒。
不对。
三家代办机构,报价统一往上飙,口径一致……“市面紧俏”“多家竞争”。
这不是市场行为,是有人在后面托价。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汇丰旧同事的号。
“阿Ken,帮我查个事。最近有没有人在市面上大量锁定待售壳公司?”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消息还挺灵。华懋那边的陈家辉,上礼拜一口气签了八家壳公司的优先购买权。还有恒通资本的老刘,也锁了五家。他们放出话来……最近一个月内,所有待售壳公司的代办佣金统一上浮百分之三百。”
言明跃把笔搁下。
华懋、恒通。
都是港岛本土的中型投资公司。
这两家去年就在盯内地资金入港的动向,专门吃“新入场者不懂规矩”这口饭……
要注册公司?行。
壳被他们锁了,代办被他们打过招呼了。
要么高价从他们手里买,要么老实实排队等审批。
四个月后再来玩。
言明跃把这个消息转给张韬的时候,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他们知道我要入场?”
“不一定针对你。”言明跃说,“但最近从内地过来的资金不止你一家。他们是撒网……只要是新面孔,一律往上抬价。吃定你着急。”
张韬靠在椅背里,思索了片刻。
着急?
确实急。
但急不代表任人宰割。
“绕得过去吗?”
“绕得过去。”言明跃笑了,“他们锁的是代办机构手里的壳。但港岛待售的壳公司,不是只有代办机构这一条渠道。”
……
第二天。
高传东办公室。
言明跃带着张韬坐在对面,桌上摊着一份公司清单。
“注册处的公开档案里,有一批长期休眠公司。”言明跃手指点在清单第三行,“注册满两年以上、无任何经营活动、无负债、无诉讼纠纷、年检正常。这些公司的持有人大多是早年注册后没用上的个人投资者,不在代办机构的流通池里。”
高传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食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这家……Bright Fortune Limited。注册日期1986年3月,股本一万港币,实缴到位。持有人是退休的公务员,当年注册准备做点小生意,后来没做成,公司一直挂着。”
“干净吗?”张韬问。
“我让人查过了。”高传东把清单翻到背面,上面手写了几行备注,“无负债、无担保、无诉讼、无税务欠缴。年检费年按时交,账上趴着三千港币。比新注册的还干净。”
“持有人什么态度?”
高传东笑了一下:“老陈是我多年老友。我昨天打了电话,他说一千美金就转。烦了,每年交年检费还得跑一趟,不如脱手。”
一千美金。
代办机构报价一万二到两万。高传东一个电话,一千。
言明跃扭头看了张韬一眼。
张韬面上没什么表情,这趟真是找对人了。
“今天能签吗?”张韬问。
“下午。”高传东拿起内线电话,“我让老陈带文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