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中心那个秃顶主持人抬起了头。
“卢布在贬。”张韬平静地说道,“上个月贬了百分之十一。这个月到今天,百分之八。格里申先生的六百八十万卢布,打到账上那天是六百八十万。两个月后,购买力只剩五百万。半年后,四百万都不到。”
格里申的笑没了。
“工人要吃饭。”张韬的目光从格里申脸上移开,转向那个秃顶主持人。“矿区管理层要交代。上面要维稳。这些事情,用钱能解决吗?能。前提是钱还值钱。”
“我不出现金。”
格里申的脸绷住了。
他身后那个法务代表,准备好的五个质疑问题,第一个的前提就被抽掉了。
“我出物资。”
张韬从西多罗夫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猪肉罐头六万箱。精品白酒两万瓶。全新牛仔服一万五千套。方便面四万箱。运动鞋八千双。石英手表三千块。”
“以上物资全部为国内一线品牌现货,保质期内,包装完好。从签约之日起四十五天内分三批交付至矿区仓储。”
“四百七十个工人。按人头算,每人分到的物资够吃半年。不用去黑市抢,不用拿贬值的卢布排队买空气。东西到手,直接分发。管理层的维稳报告当天就能交,比任何一笔现金到账都快,都实在,都不可能贬值。”
格里申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那个挪威联络人合上了笔记本。
六万箱罐头,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当前远东黑市的物资价格。
算完之后,他把笔帽盖上了。
“置换标的,赤星第三铁矿全部矿权及五百万吨探明储量独家开采权。二十台450吨级别拉斯矿山重卡全套设备及配件。矿区六千平地面建筑及附属设施完整产权。”
张韬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打包。一口价。不拆分。不议价。”
格里申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看了五秒,他没伸手去拿。
因为他知道,拿起来翻看,就等于承认这份方案有讨论的价值。
而一旦进入“讨论”,他的现金优势就废了。
现金的唯一杀伤力在于“清晰、确定、不可辩驳”。
而张韬刚才那番话把现金的底裤扒了个干净,贬值。
卢布在崩。
每一天都在崩。六百八十万今天值六百八十万,明天值多少没人敢打保票。
但罐头不贬值、白酒不贬值、牛仔服不贬值。
在一个货币体系正在坍塌的国度里,实物才是硬通货。
格里申没认输。
在远东这条线上混了十几年的人,不会因为一段漂亮话就缴枪。
他想了几秒,很快重新说道。
“张先生。”
“你说的好听。罐头、白酒、牛仔服……六万箱、两万瓶、一万五千套。数字很漂亮。”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货在哪?”
格里申身后那个法务代表立刻接上:“对。货在哪?你说四十五天内分三批交付,请问现在,此时此刻,这些物资在什么位置?在中国境内的哪个仓库?报关手续走到哪一步了?运输合同签了吗?承运方是谁?”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挂上了重新找回来的优越感。
“还是说,这些数字,只存在于张先生的嘴里?”
格里申往椅背上一靠,他知道这一刀捅在了软肋上。
物资置换方案最大的死穴从来不是估值争议,是兑现能力。你说六万箱罐头,纸上写得天花乱坠,万一交货的时候只来了两万箱呢?
万一品质不达标呢?
万一运输途中出问题呢?
现金就没有这个毛病。六百八十万打到账上,一分不少,一秒不拖。
“矿区四百七十个工人等着吃饭。”格里申继续说道,“张先生,他们等不起你画饼。”
他转头看向主持人。
“我建议交易中心要求张先生提供物资现存证明。仓储单据、报关回执、承运合同,三样缺一样,竞价资格暂停。这是保护国有资产的基本程序。”
法务代表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页纸。
“这是我方提出的程序性异议书。请交易中心签收。”
主持人接过那页纸,目光在张韬和格里申之间滑了一个来回。
格里申没再看张韬,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下巴微抬。
张韬只要证明不了货源充足,这张桌子上的游戏就结束了。
西多罗夫看了张韬一眼,后者的表情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RMG。”张韬开口了。
挪威人愣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直接跟他对话。
“你们去年在澳大利亚收了一座铁矿。皮尔巴拉产区的。对吧?”
那个挪威人的脊背已经绷了。
张韬的目光没在他身上多停,收回来,落在格里申脸上。
“RMG去年收那座矿,评估价一亿两千万美金。最后成交价,六千四百万。砍了近一半。为什么?”
格里申没答。
“因为澳大利亚铁矿石产能过剩。供大于求。价格崩盘。卖家急着出手,买家坐地砍价。全球铁矿石市场从八六年开始走下行周期,RMG就是趁这个窗口期抄底的。”
“苏联呢?”
“苏联重工业产能过剩的程度,是澳大利亚的十倍。”张韬不疾不徐地说道,“远东片区在册的废弃矿山有多少座?我查过公开数据。一百二十七座。其中铁矿四十三座、铜矿二十九座、锡矿十八座。全部停产,全部找不到接盘方。为什么?”
“因为卢布崩了。矿山的产出是矿石,矿石卖出去收回来的是卢布。卢布每天贬百分之零点三,挖出来的矿石还没运到买家手里,货款已经缩水了。越挖越亏。所以停产。所以废弃。所以一百二十七座矿山堆在国资账上没人要。”
“再看轻工。”张韬没给他喘息的缝隙,“远东黑市上一箱猪肉罐头什么价?上个月三百卢布。这个月,四百二。涨了百分之四十。罐头呢?翻倍。牛仔服呢?三倍。”
“重工资产在贬。轻工物资在涨。一个往下坠,一个往上飞。格里申先生,你觉得,三个月后,六百八十万卢布能买几箱罐头?”
格里申没出声。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三个月后那六百八十万的购买力,可能连张韬今天开出的物资清单的一半都覆盖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