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继续说道。
“格里申先生说我画饼。好。那我换个说法。”
“我不只做这一笔生意。”
格里申的眉头拧了。
“赤星三矿只是起点。”张韬的目光扫过对面所有人,格里申、法务、挪威人、翻译,一个不落,“远东一百二十七座废弃矿山。几十家停产的重工厂。数以千计的闲置整车库存。这些东西在你们眼里是包袱,在国资管理局眼里是烫手山芋,但在我眼里,是资产池。”
“我的方案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战略合作。东方曙光将持续从中国输送刚需轻工物资,罐头、白酒、服装、家电、日化。以固定比例置换远东片区的国有矿产、整车库存、重工设备。不是一次。是每个月。每个季度。长年累月。”
主持人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兴趣。
毕竟这中国人的提议可能真的能解决他上级头疼的问题。
“矿区四百七十个工人。”张韬落回那个最实在的点上,“今天我给六万箱罐头、两万瓶白酒。明年呢?后年呢?你们用现金发工资,前提是卢布还值钱。用我的物资发,东西到手就是到手,不跟着汇率往下掉。”
他把目光收回来,钉在格里申脸上。
“格里申先生跟矿区的合作,是一锤子八十万美金拆卖一台车。卖完拉倒,再无瓜葛。矿区工人的死活跟他没关系。。他赚的是中间差价,不是长线收益。”
格里申的下颌绷了。
他想反驳。
但反驳的话在喉咙里堵了两秒,因为张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确实只想倒一手赚差价。他确实不在乎矿区死活。
“而我给的是什么?”张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是一条永久的物资补给管道。只要东方曙光在,远东这些停产厂矿的工人就有饭吃。不用等莫斯科拨款,不用跟通货膨胀赛跑。物资到仓,按人头分。这事儿,格里申先生做得了吗?”
格里申身后那个法务代表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格里申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那个挪威联络人把笔记本合上了,翻译在他耳边低声转述了最后三句话。他把笔帽盖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退出。
“至于货源。”
张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他站起来。
走到会议室角落那台老式拨盘电话机前。手指在拨盘上转了七圈。
接通。
“孙昊。”
“哥!”
“听好。追加十车皮。猪肉罐头六车皮,精品白酒四车皮。最高优先级。”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十车皮?哥,这个量……”
“国内货源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现在打电话给罐头厂,让他把上个月压着没动的那批库存全部提出来。不够的部分走省城食品厂的绿色通道加急调配。报关走姜站那边的优先窗口。发车排期,今天之内敲定。”
孙昊没问第二句废话。
“明白。今天之内。”
张韬把听筒搁回拨盘上,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出去接了个无关紧要的事。
但在座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
格里申的法务代表嘴唇翕动了两下。他想说什么,“货源证明”、“仓储单据”、“承运合同”,这些词还堵在嗓子眼里,但已经没有了重量。
因为刚才那通电话不是在念稿。
是实时调度。
十车皮。
猪肉罐头六车皮,精品白酒四车皮。
罐头厂,省城食品厂绿色通道、姜站优先窗口,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时间节点,从张韬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半秒犹豫。
不是背好了台词演给在座的人看。是这条供应链本来就在那儿。
随时能启动。
随时能加量。
随时能分流。
格里申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指节在桌面下攥得作响。
刚才那通电话里的信息量,比张韬前面十分钟的长篇论述加起来都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韬在国内的供应网络不是一根线,是一张网。
断了任何一条,另外两条立刻补上。
而他格里申呢?
六百八十万卢布。冻结在银行账户里的一串数字。
数字在贬,每天都在贬。
物资不贬。
这个认知让格里申胸闷。
主持人的笔在纸上写了足足半分钟。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格里申一眼,又看了张韬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天平已经倾了。
“张先生。”主持人开口了,“您方才提到的物资置换方案。交付保障这一项……”
“四十五天。分三批。”张韬没让他把问题问完,“第一批十五天内到矿区仓储。品目:罐头两万箱、白酒八千瓶、方便面一万五千箱。第二批三十天内。第三批四十五天。每一批到货后由矿区管理层现场验收、签字确认。品质不达标,退换。数量不足,补齐。白纸黑字写进合同,违约金条款随你们定。”
主持人的笔这回写得更快。
格里申身后那个挪威联络人站起来了。
他用英文对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没翻给在座所有人听,只是冲格里申微微摇了下头。
张韬捕捉到了。
RMG退了。
挪威人的那份“意向合作函”本来就是张纸。
没有约束力,没有定金,没有排他条款。
格里申把它当成一面旗帜插在桌上唬人,现在旗帜自己倒了。
格里申的脸没垮。
十几年远东地头蛇的底子在,不至于当场失态。
法务代表凑到格里申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格里申的嘴角抽了一下。
“张先生。”格里申开口了。
“你的方案很漂亮。但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一件事,物资置换的估值标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机构做过独立评估。六万箱罐头值多少?两万瓶白酒值多少?是按中国出厂价算?俄罗斯黑市价算?还是?”
“国际通用大宗商品报价。”张韬打断他。
“猪肉罐头。国际期货市场报价每吨一千三百美金。白酒走中俄民间贸易标准定价,每瓶十二美金。牛仔服按远东零售终端均价每套四十五美金。”
“不是我定的价。是市场定的。交易中心可以委托任何第三方机构复核,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报价数据、远东商品交易所的月度统计、中俄双边贸易协定里的参考价目表。随便查。”
格里申的法务代表推了推眼镜。他翻开公文包想找什么,找了五秒,又合上了。
没东西可找了。
张韬给出的不是一个模糊的“我觉得值这么多”。
是三套独立的、公开的、可验证的定价体系。
你想推翻?
行。
去找联合国粮农组织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