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看着桌上双方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格里申那份“程序性异议书”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它推回了格里申面前。
“格里申先生。交易中心经综合评估……”
“张方提供的物资置换方案在交付保障、价值稳定性、以及对矿区现存职工民生需求的满足能力上,具有明显优势。同时,东方曙光对外贸易公司的履约记录符合优先竞价资格的认定标准。”
“本中心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最终评审,并报国资管理局审批。在此期间终止与所有第三方的资产处置洽谈。”
终止。
这个词落地的时候,格里申身后那把椅子上的法务代表站起来了。
公文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已经在拉门把手。
他不需要等格里申的指示。
因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格里申坐在原位没动,他的目光钉在张韬脸上。
认栽了。
张韬没看他。
在整理面前的文件。
把合同草案、物资清单、定价依据分门别类叠好,齐整地收进牛皮纸袋。
格里申最终站了起来。
他转身走了。
门合上后。
西多罗夫吐出了一口气。两手搓了把脸,手心全是汗。
“操。”他用俄语低声骂了一个字。
张韬把牛皮纸袋搁在膝盖上,靠进椅背。
脑子里那张沙盘,五百万吨高品位铁矿、二十台绝版别拉斯、六千平矿区产权,三个板块同时亮了绿灯。
物资成本他算过。
六万箱罐头加两万瓶白酒加全部置换品,国内采购总价不超过四百万人民币。
四百万。
换回来的东西:国际市场估值四亿美金以上。
一百倍。
而那帮还蹲在口岸仓储区外面数报废车零件的同行,金老板们倾尽全部身家,一年赚十万八万。
这是维度上的差距。
三个工作日后。国资管理局的审批函传真到了交易中心。
“批准东方曙光对外贸易有限公司以物资置换方式整体收购赤星第三铁矿联合体全部矿权、配套设备及附属资产。”
西多罗夫攥着那张传真纸的时候手在抖。
张韬接过来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那个牛皮纸袋,跟合同草案、物资清单搁在一起。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那串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孙昊。”
“哥!”
“矿拿下了。第一批物资加急,十五天内必须到。一天都不能拖。”
“明白!罐头厂和酒厂那边我已经……”
“还有。回去跟姜站打个招呼。下个月开始,每月固定两趟专列,从国内往远东送轻工物资。长期合同。品类我会列清单给你。”
电话那头孙昊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说赤星三矿这一单。
是在说之后所有的单。
远东一百二十七座废弃矿山。
几十家停产重工厂。
张韬要一座一座地吃。
“哥,这个模式……”
“跑通了。”
各省罐头厂、酒厂、服装厂的销售科电话打爆了。
对苏贸易的口子撕开之后,嗅觉最灵敏的不是商人,是工厂。
本月下旬,黑河口岸的罐头出货量比上月翻了四倍。
白酒翻三倍。牛仔服、运动鞋、方便面,凡是能往苏联倒的轻工品,出货曲线全部陡峭上扬。
供销体系里积压了三年的库存,一个月清空。
然后,断货。
……
哈尔滨,松花江罐头厂。
厂门口停了七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五花八门的招牌,“龙江贸易”“远东商行”“口岸物资转运”。
全是这两个月冒出来的皮包公司。
销售科办公室里挤了十一个人。
“莫科长,五千箱,我全要。现款。”
“我出高五分。五千零五箱起步!”
“你们排队,我上周就下了单子!”
莫科长靠在椅背上,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
三年前他出去跑业务,被经销商压着砍价,回来写报告脸都是绿的。
现在?
买家堵到厂门口打架。
他把烟摁灭,拿起桌上那张刚从厂长办公室拿回来的通知,新出厂价。
猪肉罐头,原价每箱四十二块。
新价:每箱五十八块。
涨了百分之三十八。
“各位老板。”莫科长把那张纸往桌面上一拍,“新价格,五十八。爱拿不拿。”
办公室里的人瞬间炸了。
“五十八?!上个月还四十二!”
“莫科长你这涨法,我运到口岸加上运费报关费,利润只剩三块钱一箱……”
“那你别拿。”莫科长往椅背上一靠,“后面排着的人多的是。”
没人走。
因为走了就真没货了。
三块钱的利润也是利润,总比空手回去强。
十一个人,最后全按五十八签了单。
这不是个案。
山东、河南、四川、广东,所有能生产出口级轻工品的厂家,八月底集体涨价。
幅度从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不等。
理由统一:原材料涨了。产能有限。供不应求。
真实原因只有一个,行情好,不宰白不宰。
……
次月初,黑河口岸仓储区。
金老板蹲在自己那辆破面包车旁边,手里的计算器按了第三遍。
数字没变。
罐头进价五十八,运费加报关加仓储加汇兑损耗,到手成本七十三块一箱。
苏联那边黑市散卖价折回来……八十块。
每箱赚七块。
上个月还赚二十一。
利润被切了三分之二。
而且这还是能拿到货的前提下,上周他跑了三个厂,两个告诉他“本月产能已排满”,第三个报了个六十五的价格把他差点吓背过气去。
旁边那个温州人更惨。
他上个月预付了八万块给一个白酒厂,说好两周发货。结果厂里坐地涨价,要么补差价,要么退款。
退款周期?
一个月。
八万块压一个月,轻工品一天一变。
等钱回来的时候购买力还剩多少,谁都不敢算。
“不干了。”温州人把保温杯往面包车引擎盖上一墩,“老子回去开服装店。这买卖没法做,厂家吃一刀,运输吃一刀,口岸吃一刀,到苏联那边还得被翻译和地头蛇再刮一层皮。忙活半年给别人打工。”
金老板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本月上旬,口岸登记在册的对苏贸易商户,从高峰期的三百四十七家,降到了二百零九家。
一百三十八家退场。
不是被谁挤走的,是被产业链两头的剪刀差活活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