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崴,东方曙光办公室。
张韬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表格。
第一份:国内十七家主要罐头厂的月产能、库存周转率、资金链状况。
第二份:六家白酒厂的经销体系结构图,哪些走传统供销渠道,哪些已经开始试水市场化定价。
第三份:孙昊从口岸带回来的信息汇总,各厂最新报价、交货周期、账期政策。
三份表格看完。
结论清晰无比。
所有工厂都在做同一件事:短期逐利。
涨价。惜售。拖交期。把每一单的利润榨到极致。
散户商贩的应对方式也统一:骂娘、砍价、换厂、退场。
没有人想过另一条路。
因为那条路需要一样东西,现金。
大量的、即时到账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现金。
张韬拿起桌上的电话。
“吴志清。”
电话那头是吴志清一贯的沉稳嗓音:“张总。”
“回国。”张韬的手指在第一份表格最上面那行字上点了一下,松花江罐头厂,月产能十二万箱,当前开工率百分之七十五,“带着合同模板和财务章。第一站哈尔滨,第二站山东临沂,第三站四川德阳。十天之内,十七家厂全部跑完。”
吴志清没问跑去干什么。
他等着下半句。
“每家厂一个方案。”张韬继续说道,“年度供货框架协议。全额现金预付,不是定金,不是分期,是全额。首期货款签约当天电汇到账。”
吴志清问道。
“换什么?”
“三样。第一,锁价。签约之日起十二个月内,出厂价锁定在当前市场价下浮百分之十五的水平,不随行情浮动。第二,优先排产。东方曙光的订单永远排在第一优先级,任何情况下不得挤占、不得延期。第三……”
“独家外销配额。凡用于出口的产品,在合同期内只供东方曙光。其他边贸商户过来拿货,不接。”
电话那头吴志清愣了一下。
“独家?”
“独家。”
吴志清没再问。
他跟张韬的时间够长了,能分辨出哪些决定是可以商量的,哪些不是。
“资金量大概?”
“首批预付款,准备三百万。”张韬从桌上抽出一张银行对账单,“首期卖出去的两百辆车的回款已经全部到账。流动资金池充裕。三百万一次性砸出去,对我们的周转不构成任何压力。”
三百万。
吴志清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口岸那帮散户里最大的一家,全部身家加起来不超过四十万。
张韬一笔预付款,是他们八家的总和。
“厂里会答应吗?”吴志清问了唯一一个值得问的问题。
张韬把那份资金链状况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标红的数据触目惊心。
十七家厂里,有十一家存在不同程度的应收账期问题。
传统经销商三个月账期是常态,半年回不了款的不在少数。
厂里有产能,有设备,有工人,唯独缺现金流。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厂长们的脸色比口岸商贩还难看。
现在突然有个人站出来说,我全额现金,签约就打钱,你一分不用等。
条件?
锁个价,排个优先,给我个独家。
“如果你是厂长。三百个经销商欠你的钱追了半年没追回来。现在有一个客户,拿着全额现金站在你办公室门口,只要你签一份排他协议,你签不签?”
吴志清把笔帽盖上了。
“我明天出发。”
……
十天后。
吴志清从四川德阳最后一家罐头厂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公文包比进去时厚了三厘米,里面多了十七份盖着红章的年度供货框架协议。
十七家,一家没落。
最快的一家,松花江罐头厂。
吴志清进厂长办公室坐下还没把茶喝完,对方已经让财务去敲章了。
原因很简单。
吴志清把银行电汇回执单往桌上一放。
厂长扫了一眼数额。
然后站起来握手。
全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
消息传到口岸是第十二天。
不是张韬放的。是几个去厂里拿货的散户被拒之后,打听出来的。
“签了独家?跟谁?”
“东方曙光。”
“什么条件?”
“全额预付。锁价。独家外销。十七家全签了。”
金老板手里那根烟烧到指尖都没察觉。
温州人的保温杯掉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
“十七家全签了”这五个字在口岸仓储区传开的速度比火还快。
所有人都在算同一笔账:对苏出口能用的罐头厂、白酒厂、主要服装厂,就这么多。
签完了。锁死了。合同期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之内,任何人想拿到大批量合规出口货源。
没有渠道。
金老板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条道……他一个人修的。一个人走的。然后把路炸了。”
没人接话。
因为这不是夸张。张韬做的事情,用最朴素的商业语言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用钱把门焊死了。
仓储区外面的空地上,三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
车身上“远东商行”“口岸物资转运”的招牌还没撕,但方向盘已经打向了来时的路。
退场。
是唯一的出路。
吴志清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到了海参崴。
“张总,最后一批协议的副本已经快递到办公室了。另外,松花江厂的莫科长今天打电话来,问我们下个月能不能追加百分之二十的量。他们厂长拍板了,愿意把第三车间的夜班产线专门给我们开。”
张韬把听筒换了只手。
“追加。告诉他,只要产能跟得上,有多少我吃多少。”
挂了电话。
桌上那份十七家工厂的汇总表被他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总产能那栏画了个圈。
数字清清楚楚:月供罐头四十二万箱,白酒十八万瓶,牛仔服六万套。
全部锁在东方曙光手里。
全部。
窗外海参崴的港口,巴沙耶夫那艘军用补给船正在装货。
吊臂将一个标准集装箱缓缓吊起,箱体侧面用黑色油漆喷着四个俄文字母的缩写。
张韬的目光落在那个集装箱上。
整条链,从中国工厂的车间到苏联的港口货架,中间没有第二个人能插进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