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说道。
“断不了。”
“张总,我不是质疑您的判断。我是说,鸡蛋不能全放一个篮子里。卢布确实在跌,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上个月刚跟苏联签了贷款协议,三十亿美金的援助款已经在路上了。有这笔钱兜底,卢布短期内不至于,”
“三十亿美金。”张韬打断他,“你知道苏联现在的外债总额多少?六百四十亿。三十亿连利息都不够还。你拿这个跟我说兜底?”
“吴志清,你跟我多久了?”
“快一年了。”
“这些日子里我说过几次会暴雷?”
吴志清没答。
但答案两人都清楚,零次。张韬从来不用“暴雷”这个词。
因为他做的每一步都把雷排在前面了。
“你觉得步子大。”张韬的手指在听筒上轻叩了一下,“那就坐着看。半年后,不,三个月后,你去问那些囤了一屁股卢布的人,步子大不大。”
同一周。
海参崴港口北侧的外贸招待所。
胡大海坐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最便宜的客房里,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
上面密麻麻记着他这十天打听来的信息,
“东方曙光月出货量:铁矿石3-5万吨/批,军工毛呢12万米/月,精密机床78台/月,别拉斯重卡预售排期已满。”
“主要出货方向:日本川崎制铁(铁矿石)、大阪钢铁(铁矿石)、川崎纺织(毛呢)、国内七家矿山企业(重卡+机床)。”
“物流:军列+军港。民用海关系统零记录。”
胡大海的笔尖在“日本”两个字下面划了三道重线。
日本。
川崎、大阪、新日铁,张韬的铁矿石全往这几家倒。
毛呢面料也走日本终端。
胡大海把本子合上。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张韬的货量再大,终端出口就两条线,日本和国内。日本吃矿石和面料,国内吃重卡和机床。
两条线。
看着吓人,其实也就两条线。
胡大海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另一个数字,切尔基佐夫市场三百多户华商,加上海参崴、黑河口岸的散户,所有人的外销终端加在一起,也是两条线。
日本,韩国。
整个中苏边贸圈子里上千号中国人,不管做什么品类,电子表、牛仔服、罐头、方便面、望远镜、二手衣服,最终的出货方向,百分之八十五流向日韩。
因为近。因为熟。
因为日韩市场对中国轻工品的需求量摆在那儿。
但问题也摆在那儿,
一千多人挤同一条赛道。
价格战已经打到骨头了。
去年电子表出口日本的均价还有两块八美金一只,今年压到了一块九。
牛仔服从四块五压到三块二。
罐头从一块一压到零点七八。
利润空间越来越小。
更要命的是,没人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日本那边收紧进口配额呢?
如果韩国调关税呢?
如果日韩经济出了问题、需求萎缩呢?
一千多人,同时断粮。
没有第二条路。
……
这天,张韬接到张富华从港岛打来的电话。
“张韬,人约好了。”张富华利索地说道,“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的采购副总裁,萨利姆·阿尔纳哈扬。下周二到港岛,住文华东方,晚上七点半在半岛酒店顶层餐厅。”
张韬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拍。
阿布扎比。
上一世他死都没摸到中东的门槛。
不是没想过,是没有人脉。
中东那帮石油土豪的采购体系,不认识人你连对方的传真号都拿不到。
这一世,张富华把门推开了。
“这人什么来头?”
“老钱家族。”张富华略带神秘地说道,“阿尔纳哈扬家族,阿布扎比六大酋长世家之一。萨利姆本人掌管国家石油公司的非石油类资产采购,包括基建设备、重型机械、特种车辆。一年的采购预算,十二亿美金。”
“我跟他认识七年了。”张富华继续说,“八四年我在迪拜做地产的时候帮过他一个忙,具体什么忙不方便说。总之,他欠我一个人情。这次晚餐,他答应听你讲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够了。
下周二。港岛。
半岛酒店顶层。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从落地窗外铺进来,海面上的灯光碎成满桌的金斑。
张韬穿了一身深灰西装,吴志清帮他在港岛订的,英式剪裁,面料是赤塔毛纺厂出的顶级羊绒混纺。
萨利姆·阿尔纳哈扬比他想象中年轻。
四十出头,修剪整齐的络腮胡,手腕上一块名表,眼神里带着中东商人特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精明。
张富华做完介绍,往椅背上一靠,接下来是张韬的时间。
“阿尔纳哈扬先生。”张韬用英语问道,“我知道贵公司目前的基建车队以美国卡特彼勒和日本小松为主。三百吨级以上的重型矿卡,全球范围内,能供货的只有三家。卡特彼勒、小松、和已经停产的苏联别拉斯。”
萨利姆端起酒杯,没急着喝,目光落在张韬脸上。
“别拉斯我了解。我们八五年从苏联进过两台。载重能力比卡特彼勒同级高百分之十二,但售后是灾难,苏联人连配件都发不出来。”
“配件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张韬说道,“我手里有苏联远东军区退役的全套别拉斯维修配件库存。十八吨散装配件,够维护五十台车运行十五年。”
“还有。”张韬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产品清册,中英阿三语对照,“别拉斯450吨级矿卡,现货十台,可即时交付。航空级铝合金拆解件,纯度99.2%以上,月供能力三百吨。苏式军工精密机床,东芝产线,月供八十台。”
他把清册推到萨利姆面前。
“这些东西从日本买,如果能买到的话,加价百分之四十起。从美国买,等九个月交货周期。”
“从我这里买,现货。全款预付,三十天内交付。价格比日本渠道低百分之十五。”
萨利姆翻开清册,每一页看了不到三秒。
中东人不磨叽,十二亿美金年度预算的人,时间成本比货物本身贵。
“别拉斯。”他合上清册,目光抬起来,“十台全要。配件库存,我要一半。机床,先来二十台试。”
张富华端着酒杯的手微顿了一下,他在中东做了十年生意,还是头一回见萨利姆在第一次会面就直接下单。
萨利姆看向张韬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评估。
“张先生。你的供货渠道,稳定吗?”
“三年框架协议。”张韬冷静地应答,“量随你定。”
“我下个月回阿布扎比。把你的完整产品目录传真到我办公室。”萨利姆从胸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沙特那边的国家基建委员会,我认识采购主席。科威特石油公司的设备总监也是老朋友。如果你的供货能力确实如你所说,”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中东不只是一个国家。
是一整片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