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去找村长的时候,带了一份手写的方案。
修路。从村口到镇上,四点二公里,铺水泥硬化路面,两侧挖排水沟。
费用,东方曙光全额出资。
村长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抖了。
“韬子,这……这得多少钱?”
“十七万。”
这年头的十七万,真真的是一笔巨款。
村长攥着那张纸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你,你真掏?”
“明天施工队进场。材料我已经订了,水泥从县建材厂拉,沙石从河道取。另外,”张韬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村东头那块荒地,六亩三分,我跟镇上谈好了,租三十年。建一个小型食品加工厂。”
村长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加工厂?”
“做罐头。原料从周边收购,红薯、花生、山楂。村里的妇女和闲置劳力优先招工,月薪八十到一百二。”
八十到一百二。
村里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一亩地净收入不到三百块。
一个月八十块,顶得上三亩地种一年。
村长把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六遍,最后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干!”
……
施工队进场那天,全村的人都出来看了。
挖掘机轰隆隆开进村口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有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冒出来,
“听说韬子在外面做生意赚了钱,回来修路了。”
“赚了多少?”
“谁知道呢。反正比种地强。”
消息传到镇上,传到县里。
传到了陈家。
陈秀春那天在县百货商店买毛线,听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聊起这事,手里的毛线团捏了一下。
“张韬?就那个,”
“就是嘛,你那个……以前的哥。听说回村修路了,还建厂。”
陈秀春把毛线搁回柜台。
“修路?”她愣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他那个五金厂生意这么好嘛。”
售货员识趣地没接话。
陈秀春拎着毛线出了百货商店的门,走在县城主街上,路过邮电局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邮电局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半个月前的《省经济日报》剪报。
标题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省首家获批进出口自营权民营边贸企业,东方曙光对外贸易有限公司正式挂牌运营”
陈秀春没看见。
她的目光从公告栏上掠过去,落在街对面的小摊上。
同月下旬。
张韬坐在燕京前门大街一家茶馆的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搁着一壶碧螺春和三份房产中介手抄的四合院转让信息。
第一份:南锣鼓巷某号院,二进,占地四百二十平米,要价十一万。
第二份:什刹海后海北沿某号院,三进带花园,占地六百八十平米,要价十九万。
第三份:东四某胡同,一进小院,占地一百六十平米,要价四万八。
张韬端着茶杯,目光从那三个数字上扫过。
十一万。十九万。四万八。
三十年后,南锣鼓巷的二进院子,市价八千万起步。
什刹海三进院带花园,有价无市,上一次成交记录是一点二亿。
他把茶杯搁下,对坐在对面的中介说了一句话。
“这三套,我全要。另外,”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二个地址。
“这些位置,帮我挨个问。有卖的,不讲价,当天过户。”
腊月。
县委宣传部的一个干事跟着镇上的通讯员下乡采访“冬季农村基建先进典型”,本来是例行公事,每年年底宣传口都要凑几篇稿子交差。
到了村口,看见那条崭新的水泥路。
四点二公里,六米宽,两侧排水沟整整齐齐,路面平得能跑拖拉机。
干事举着相机在路边拍了三张,回头问村长:“这路,上面拨的款?”
村长嘿嘿笑了两声,手往村东头一指。
食品加工厂的厂房刚封顶。
红砖墙,石棉瓦顶,一排六间。
门口堆着还没拆封的设备,罐头封装机、蒸煮锅、传送带。
十几个村里的妇女正在厂房里打扫,有说有笑。
“谁投的?”
“我们村出去的娃。张韬。自个儿掏的钱。路,厂子,全是他一个人的。”
干事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拍。
“就那个东方曙光的?”
“你也晓得?”
县里谁不晓得。
省经济日报上个月才登过这家公司拿到进出口自营权的消息。
但那是“企业新闻”,跟宣传口不搭界。
眼前这个,修路、建厂、雇村民,正儿八经的“返乡创业带头人”。
年底最缺的就是这种素材。
干事当天没走。
在村里住了一宿,采访了村长、厂里的工人、路边晒太阳的老头。
第二天又去镇上核实了修路审批手续和加工厂的营业执照。
稿子三千字,配四张照片。
标题是宣传部笔杆子改的,《青年实业家返乡兴业,铺路建厂造福桑梓》。
先上了县报。
头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
三天后被市报转载。
版面放大了一倍,照片换成张韬站在水泥路上跟村民握手的那张,穿夹克,背挺得笔直,身后是刚封顶的厂房。
又过一周。省日报民生版编辑在市报上看见这篇稿子,打电话到县里要了原始素材,重新写了一篇两千字的深度通讯。
标题更响,《东方曙光张韬:从五金厂到反哺家乡,一个青年企业家的乡村实践》。
三张配图。
第一张水泥路全景。
第二张加工厂生产线和正在操作的村民。
第三张是张韬的半身照,厂房门口,背着手,神色很淡,眉目间压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
省日报。
这份报纸每天准时摆在全省每一个机关单位的阅览室里,每一个国企工会的办公桌上,每一个学校教师休息室的报架里。
每一个供销社的柜台后头。
……
报纸传进陈家,是陈国海从单位带回来的。
下班前他在阅览室例行翻报,翻到省日报民生版的时候,手僵在半空。
照片上那张脸,他养了二十年。
陈国海把报纸从架子上抽出来,折好,塞进公文包。
一路走回家,没跟任何人搭腔。
进门时李秀梅在厨房炒菜,陈秀春坐堂屋织毛衣。陈文华还没下班。
他把报纸搁在八仙桌上,摊开,压平。
“都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