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擦着手出来。
陈秀春放下毛线针凑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砸在报纸上。
照片。标题。正文。
“东方曙光”“进出口自营权”“全资修路十七万”“乡村食品加工厂”“带动就业三十余人”“青年实业家”,
李秀梅举着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里的面粉一点一点往桌面上落。
陈秀春的嘴开了一下,又抿回去。
李秀梅把报纸捞起来凑到眼前,她眼神差,得贴近了才认得清小字。一个字一个字碾过去,碾到“张韬个人全资出资十七万元修建乡村公路”那行时,捏报纸的手腕抖了一抖。
十七万。
陈国海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十七万,不吃不喝,攒一百一十八年。
“这是……真的?”
陈国海两手撑在膝盖上,没抬头。
“省日报。能登假新闻?”
陈秀春把报纸从她妈手里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照片里的张韬站在自己掏钱盖的厂房前面,省报记者围着采访,白纸黑字印着“青年实业家”五个大字。
陈秀春把报纸放回桌上。
织了一半的毛衣搁在腿上,针没再拿起来。
陈文华是晚上八点进的家门。
一进堂屋就觉出不对,灯亮着,三个人坐着,没声音,桌上摊着一份报纸。
他走过去。
低头扫了一眼。
两眼。
三眼。
“东方曙光张韬”。“进出口自营权”。“全资修路十七万”。“返乡带头人”。
每个字都认识。
他很久没在厂里见过张韬了,原来不在的这些日子,张韬全在干这些事。
陈文华站在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
那个他曾经觉得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张韬。
现在是官方盖章的“青年实业家”。
十七万修一条路,他在五金厂干到退休,全部工资加在一块儿,不够这条路的零头。
陈文华心里一片苦涩。
从什么时候起?
从什么时候起,他和张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过得比我好一点”,而是连比的资格都没了?
他抬起头。
三双眼睛挂在他脸上。
没人开口。
但每双眼睛里那层意思他咂得出味儿,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陈文华把目光从报纸上扯开,走进了自己房间。
门合上,后脑勺抵着门板。
五金厂,装卸工,一眼能望到六十岁退休那天的模样,跟今天一模一样。
以前跟张韬别苗头的时候,心里多少还垫着一层东西,好歹我是城里户口,好歹有正式编制,好歹姓陈。
自从犯了错,就再也没有可比性了,但这层东西今天晚上被一张报纸又扎进了心里。
堂屋里,报纸还摊在桌上。
配图里张韬的半身像被灯光打得清清楚楚。
李秀梅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慢慢把报纸折起来,搁到了柜子最里头,像藏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东西。
……
消息比报纸跑得快。
县城巴掌大的地方,张韬上省报的事三天传遍了每一条巷子。
邮电局公告栏、单位阅览室、理发店茶几上,到处摊着那份省日报。
刘雨薇是在她妈同事家听见的。
“老刘家丫头,你还记得张韬不?就陈家那个,”
“上省报了!修路建厂,大老板!啧啧啧,”
同事嘴里那股子艳羡刺得刘雨薇脊背发紧。
她记得张韬。
当初陈家那头托人递过话,她见过张韬一面。
后来跟陈文华的事吹了,她脑子里也闪过那个名字,但闪过就灭了。
张韬那时候是有个五金厂,但到底还是农村户口,她看不上。
现在张韬上了省报。
青年实业家,官方发的头衔。
刘雨薇从同事家出来,走在县城主街上,耳朵里全是那几个数字。
相亲七八回,没一桩成的。
不是她嫌人家工资低,就是人家嫌她事儿多。
县城就这么大一个盘子,能挑的早让人挑走了,剩下的,她瞧不上眼。
回到家,她把房门关上,坐在床沿。
窗外隔壁楼两口子在吵架。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本子。本子夹层里有个电话号码,是之前陈秀春随口给的,说是张韬老家村里的座机,有事能找着人。
当时随手一记,压根没当回事。
现在她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在本子的毛边上来回蹭。
五金厂。
腊月二十三,小年。
车间里最后一炉铸件刚脱模,高宝军站在操作台旁边擦手上的油渍。
身后几个工人已经开始收拾工具,按往年惯例,今天下午厂里会发年终福利。
福利是什么,所有人心里清楚。
两袋面粉,一壶花生油,运气好的年份再加十斤大米。
去年效益最差那回,连面粉都缩成了一袋,油换成了半壶。
没人抱怨。抱怨什么?
全县的集体企业都这德性。
高宝军把抹布往腰间一掖,正要招呼组里几个人去仓库领东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厂办的会计跑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劈了:“高组长!集合!全厂大会!张总来了!”
张总。
高宝军的手在围裙上顿了一拍。
自从张韬把重心放到了实业上,总统共来过两次,第一次签字,第二次看产线。
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三个小时。
今天是第三次。
全厂所有人挤在食堂里。
条凳不够坐,后排的站着,有人踮脚往前看。
张韬站在食堂最前面的水泥台子上。身上一件深色夹克,没系扣,里面露出毛衣领口。
手里没拿稿子,没拿话筒,就那么站着。
旁边的折叠桌上码着一摞牛皮纸信封,厚得撑开了封口。
“今年下半年厂里效益一般。”张韬开口,“产值没达到我的预期,利润也不算最好看。”
底下有人缩了缩脖子。
来了,先泼盆冷水,然后宣布年终奖缩减。
老套路了。
“但效益不好是我的问题。设备老化没及时更新,订单渠道没彻底打开,管理上也有我没盯到的地方。”张韬笑了笑,“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该干的活一天没少干。”
“所以年终奖,按我的标准发。不按厂里以前的标准。”
他转身,从那摞信封里抽出一个,翻开,朝前排亮了一下。
里面是崭新的大团结。二十张。
两百块。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这是普通工人的。每人两百块现金,外加两袋面粉一壶油照发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