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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宝军的脑子空白了一下。
两百块年终奖，快赶上工人两个月工资了。
往年那点米面油折成钱，撑死二十块。
但张韬的话没停。
“班组长以上，二百五。车间主任三百。技术岗按评级另加。”他把信封放回桌上，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全厂一个不少，今天全部现场领。领完签字，回家过年，明年过完年，给大家调薪资。”
食堂里高宝军身边那个老钳工老周，四十八岁，干了二十六年，手上全是茧子。此刻他攥着裤缝，嘴唇哆嗦了两下，扭过头去擦了一把眼角。
不是矫情。
是他上个月刚跟老婆商量过，今年过年给闺女买件新棉袄，要从牙缝里省。
现在两百块攥在手里，够买好几件。
信封一个一个发。
张韬站在台子上，吴志清在旁边念名字，领了的人签字按手印。
每个人接过信封的时候都要看张韬一眼，有的点头，有的弯腰，有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攥着信封退回去。
高宝军排在班组长那一列。
轮到他的时候，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纸的瞬间，厚度隔着纸都能感觉出来。
他抬头看了张韬一眼。
张韬朝他点了下头，没多话。
但那一眼够了。
高宝军从进厂到现在十一年，换了三任厂长，没一个在发年终奖的时候站在食堂里一个一个发到手上的。
上一次，郭长春厂长发福利那天因为效益不好躲在办公室里，让会计把东西往仓库门口一堆，自己去搬。
人心这玩意儿，不是面粉和花生油能买的。
是尊重。
挨到陈文华，张韬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陈文华能感觉到，这信封不比别人的薄，但这钱拿着，烫手。
……
十二月二十九日。
港岛。中环。
言明跃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那条荧绿色的K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日经225，三万八千九百一十五点。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四台显示器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镜片照成两块冷绿。
电话从半小时前开始响。第三通了。港岛同行打来的，言明跃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没接。
他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快跑。见顶了。”
同一层意思，这周他已经听了不下二十遍。
港岛做日股的那帮人，八成已经在上周清了仓。有的更早，十一月底三万六的时候就跑了。
赚了？
赚了。但跑早了多少？后面这三千点的涨幅，折算成他们的仓位体量，少吃了三百万到五百万美金不等。
恐惧。
全市场都在被恐惧驱动。
涨得越高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跑，越跑越后悔，然后看着指数继续涨，后悔变成焦虑，焦虑变成自我怀疑。
言明跃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张传真纸上。
三个月前张韬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很重：
“日经见三万八千九百以上，全线清仓。之前不论涨跌，不动。”
三万八千九百。
今天盘中最高，三万八千九百五十七。
言明跃的手指落下去了。
全线卖出指令逐笔执行。
仓位从满仓到空仓，用了十一分钟。
屏幕上持仓栏的数字跳到零的时候，他靠进椅背，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
账户余额栏的数字定格在那里，比建仓时翻了一倍出头。纯利润，七位数美金。
他重新戴上眼镜，拨通了海参崴的电话。
“张总。清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收益率？”
“百分之一百一十七。本金加利润全部回到离岸账户。”
“好。”
一个字。没有夸奖，没有追问细节。
然后张韬说了第二句话：
“利润的百分之四十，留港岛。我下周回来，有几个标的要看。”
言明跃的笔尖在便签上顿了一下。“什么方向？”
“初创。跨境贸易类、基础物流类。港岛和东南亚都看。长线，不碰短期投机。另外，”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分三笔走：两成转瑞士账户做储备金，两成买入实物黄金存港岛汇丰金库，两成回流国内走合规通道补充运营资金。”
言明跃把每一条记下来。
四条线。四个篮子。
离岸股权、瑞士储备、实物黄金、国内运营。任何一条出问题，另外三条照转。
言明跃挂了电话，把便签上那四条资金分配路径又看了一遍。
离岸股权投资、瑞士储备金、实物黄金、国内运营资金。
四条线，每一条独立运转，任意一条断裂不影响其余三条。
他在港岛顶级投行干了八年，见过无数大资金的配置方案，基金经理们最爱干的事就是画一张漂亮的饼图，五颜六色切成十二块，每块贴个花哨的标签。
但真正赚大钱的人，不画饼图。
他们画的是，逃生路线。
言明跃把便签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上。
合作至今，从第一笔日经建仓到今天全线清仓，本金翻了一倍多。
七位数美金的纯利润。
这个数字放在港岛金融圈不算炸裂，但操作逻辑炸裂。
张韬给他的指令从来不是“我觉得会涨”或者“分析师看好”。
是一个精确到百位数的点位，一个不容商量的时间窗口，一条“到了就走、没到不动”的铁律。
没有犹豫、没有贪恋、没有“再等等看”。
日经从两万八涨到三万八的过程中，港岛同行有三次集体恐慌性抛售。
每一次言明跃都接到十几通电话劝他跑。每一次他都没动。
不是因为胆大。
是因为那张传真纸上的字，“见三万八千九百以上，全线清仓。之前不论涨跌，不动。”
那行字写下来的时候，日经还不到三万。
言明跃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跟张韬合作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是因为跟着这个人，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确定性”。
金融市场最贵的东西不是信息，不是速度，不是杠杆。
是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