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
张韬在阿拉木图城南一个牧场主的土房里坐下。
对面是个五十出头的哈萨克人,叫努尔兰。
方脸,颧骨高,养了一辈子牛羊的人。
他是这片区域最大的皮毛收购商。
手里常年积压三万张以上的成品羊皮、五千张牛皮、两千张狐皮。
以前,走国营外贸渠道出口。
现在,渠道断了。
库存砸在手里,卖不出去,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翻译是巴沙耶夫提前安排的一个本地哈萨克族人,精通俄语和哈萨克语。
努尔兰的话很直白。
“你要多少?”
张韬淡定地说道。
“全部。”
努尔兰的眉毛挑起来。
“三万张羊皮、五千张牛皮、两千张狐皮,全要?”
“全要。长期合作。每个月固定收购。价格,按当前行情,白酒置换。”
努尔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盯着张韬看了五秒。
“白酒什么牌子?度数多少?”
“五十六度。中国产。口感不输伏特加。”张韬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倒了小半杯推过去。
努尔兰接过来,闻了闻,抿了一口。
他的眼睛亮了,咕咚,一口闷完,抹了抹嘴,把杯子拍在桌上。
“好酒。”
张韬的嘴角动了一下。
“努尔兰先生,第一批货,我要一万张羊皮,两千张牛皮。白酒五千箱,下周到。”
努尔兰站起来,伸出手,张韬握住了。
哈萨克人力道很大地握了握。
“成交。”
……
当晚,阿拉木图城区那间租来的临时办公室里。
孙昊趴在桌上算账。
“张总,一万张羊皮,置换成本五千箱白酒。五千箱白酒国内采购价,四万块人民币。折合不到五千美金。”
“一万张羊皮,运回国内做成成品大衣,按最低批发价八百一件算,出货价八百万。”
“利润,一千六百倍。”
张韬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阿拉木图的夜色里。
远处是天山的雪线,月光打在山脊上,银白色的一条。
莫斯科茶馆里那帮人还在为六美金一件的利润厮杀。
胡大海还在拍着桌子说“偏远地区无利可图”。
一千六百倍。
张韬的手搭在窗框上,“明天联系国内,追加白酒采购量。翻三倍。”
孙昊的笔都顾不上捡。
“张总,这条线,能吃多久?”
“中亚五国,两亿人口。轻工业恢复至少要十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孙昊脸上。
“十年,够不够?”
张韬已经转身坐回桌前,翻开了一份新的报表。
上面是过去两周中亚铁路货运的明细,发货批次、车皮数量、到站时间、损耗比例。
损耗比例那一栏,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一批:零。
第二批:零。
第三批:零。
全程军护、全程绿灯、零截留、零扣押、零损耗。
但这只是张韬自己的数据。
……
同一时期、奥伦堡,阿拉木图铁路沿线。
温州帮的阿贵站在哈萨克斯坦北部边境检查站外面,第三天了。
三节车皮的货,棉纺织品、方便面、廉价电子表,被卡在闸口内侧。
边检站的哈萨克军官翘着二郎腿坐在窗口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翻了半天,一个字没签。
阿贵的翻译已经跑了四趟。
第一趟:缺材料。
第二趟:材料格式不对。
第三趟:需要上级审批。
第四趟:上级休假。
每一趟,翻译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更难看一层。
“他要多少?”阿贵的嗓子哑了,三天没睡好觉,蹲在铁道旁边抽了六盒烟。
翻译竖起四根手指。
“四千美金。”
阿贵的拳头攥紧了。
四千美金,他这三车皮货运到阿拉木图,全部出清,利润也不过一万二。
刨掉运费、人工、进货成本,净赚三千。
现在关卡要四千。
赚个屁,倒贴一千。
“不给行不行?”
翻译摇头。“不给,他说扣货。理由现成的。文件不合规,涉嫌走私。”
阿贵蹲在地上,两手插进头发里。
三天。
三天日晒雨淋,蹲在这条鸟不拉屎的铁路旁边,就等着一个签字。
一个签字四千美金。
他不是第一个被卡的人。
河南帮的老程上个月走这条线,在阿克纠宾斯克被扣了五天。
最后塞了六千美金才放行,货到阿拉木图的时候,罐头过期了三分之一,亏了两万。
福建帮的老许更惨。
他的货在边境被“随机抽检”,开箱之后发现“包装不符合进口标准”,两车皮服装被扣押,至今没拿回来。
而那些“不符合标准”的衣服,一个月后出现在当地军官家属开的商铺里。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敢说。
这就是中亚跨境贸易的规矩,关卡吃肉,商户喝汤。
你想过境,先把裤子脱了让人搜一遍。
阿贵咬着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四沓美金。
“给他。”
……
消息汇总到张韬手里的时候,他正在阿拉木图城郊一处军营外面。
两辆卡车停在门口。
车上是十吨物资,面粉、食用油、午餐肉罐头、棉被、军用手电筒的电池。
全是自掏腰包。
营门口的哨兵远远就认出了东方曙光的车标,打了个立正,栏杆抬起来,没查证件。
张韬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
入境三个月。
他先后向中亚驻军六个基层连队捐赠了总计三十七批生活物资。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面粉、肉罐头、取暖煤、肥皂、剃须刀片。
全是刚需。
全是苏联后勤体系崩塌之后,基层士兵最缺的东西。
他不走高层,先走基层。
连队食堂里多了肉,排长都记得是谁送的。
哨所有了棉被,班长都记得是谁送的。
营部办公室里的手电筒亮了,教导员记得是谁送的。
一层一层往上传。传到营长、传到团长、传到师部。
“那个中国人,东方曙光的老板,每个月都送东西来。从没开口要过什么。”
这句话在中亚军区内部传了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让一个名字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信任。
……
物资卸完。
张韬没急着走。
他站在营区外面,对着远处天山的雪线看了会儿。
孙昊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捏着一沓单据,近半个月从各个渠道汇总的“过境损耗报告”。
“张总,这个月统计出来了。”
张韬接过去翻了翻。
阿贵:过境费四千美金,滞留三天。
老程:过境费六千美金,货物损耗百分之三十。
老许:货物被扣押,至今未归。
东北帮小王:过境费两千,但到站后被“补缴”三千进口税。
散户老赵:货物被“抽检”开箱后,少了四十箱货,无处追索。
十七笔记录。
没有一笔是零损耗过境的。
平均过境成本,占货值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
也就是说,利润百分之二十的生意,过一趟境就白干。
利润百分之三十的生意,过一趟境剩百分之五。
这条路,不是用来走的。
是用来被吸血的。
张韬把单据折起来揣进兜里。
“巴沙耶夫的电话打通了没有?”
孙昊点头。“约了明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