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七八个人,全是在切尔基佐夫做了两年以上的老商户。
没一个脸色好看的。
半年前的暴利赛道,现在挤了上百号人。
广东的、浙江的、福建的、河南的、东北的,什么货都有人做,什么价都有人敢压。
你卖六十五,他卖四十。你降到四十,他敢压三十。
死循环。
“说白了,”靠墙坐着的老钱开了口。他做了五年罐头生意,算是茶馆里辈分最老的,“赛道挤死了。轻工品这条路,走到头了。”
阿毛嘶了一声。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做吧?”
“不做能干嘛?”老程嗤笑了一声,“去中亚?去哈萨克斯坦?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谁去谁傻。运费翻三倍,路上被抢了找谁去?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跑那么远,卖给谁?”
“是这个理。”阿毛接了一句,“深耕本地才是王道。莫斯科两千万人口,市场再卷,总有缝隙可以钻。”
茶馆里一片附和声。
卫忠国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他手里转着个打火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底下,切尔基佐夫市场的招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比半年前多了至少五十块。
利润呢?
砍了百分之八十。
卫忠国把打火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了。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
同一天。
胡大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宴请了七八个“圈内大佬”。
酒过三巡,有人提到张韬在中亚铁路线上的动作。
胡大海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嗤笑出声。
“中亚?”
他拿手指弹了弹那张铺在桌上的地图。哈萨克斯坦,灰褐色的一大片,看着就荒。
“你们算过没有?从莫斯科到阿拉木图,三千八百公里铁路。光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到了那边呢?人均月收入折合二十美金。二十美金,他卖什么?谁买得起?”
满桌人跟着摇头。
“张韬有军方罩着,是厉害。”胡大海往椅背上一靠,“但厉害归厉害,方向走错了,越厉害死得越快。”
“记住我这句话,偏远地区无利可图。跑远路纯属白费功夫。把莫斯科这块肉吃透,比什么都强。”
席间响起一片附和。
“胡哥说得对,”
“就是就是,中亚那破地方,”
“有那功夫不如多跑两趟广东拿货,”
没有一个人,哪怕一个,抬起头看一眼窗外那条铁路通往的方向。
……
两千三百公里外。
阿拉木图。
张韬站在巴扎的入口处。
巴扎是中亚的集市,露天的,沿着一条坑洼土路铺开,两侧是木板搭的棚子和铁皮摊位。
规模不小。
但货架上,空得吓人。
张韬沿着土路往里走。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摊位,铁皮柜台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零零星星摆着几样东西,半袋面粉、三罐不知名的腌菜、两双磨秃了鞋底的旧皮靴。
卖货的老头裹着毡帽,眼窝深陷,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停下来买。
不是不想买。
是没东西可买。
孙昊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目光四处扫。
“张总,这地方,比莫斯科还惨。”
张韬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巴扎尽头那片区域,跟前面的萧条截然不同。
那片区域围了至少三四十个人。
嘈杂声从人堆里传出来。
张韬加快脚步走过去。
拨开人群,他看清了。
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帆布,帆布上面堆着,羊皮。
整张的哈萨克斯坦羊皮。
皮板厚实,绒毛细密,指肚按下去回弹极好。
一个哈萨克老牧民蹲在帆布边上,面前摆着至少四十张完整羊皮。
每一张都摊开来有一米五见方,边缘齐整,没有刀伤、没有虫蛀、没有脱毛。
顶级货。
张韬蹲下来,拿起一张翻了翻。
皮面均匀,厚度足,绒面绵密,这种品相的羊皮,国内皮草加工厂拿货至少两百块一张。
做成成品大衣出口港岛、日韩,终端零售价三千往上走。
“这个,”张韬用俄语指了指那堆羊皮,“多少钱?”
老牧民听不太懂俄语,旁边一个年轻人帮着翻译成哈萨克语。
老牧民的手比划了一下。
不是钱。
是两根手指。
年轻人转头用俄语说了一句。
“两瓶白酒。”
张韬的手指停在皮面上。
孙昊凑过来。“张总,他说……”
“我听到了。”
两瓶白酒。
国内批发价不到十块钱人民币。
换一张国内售价两百、做成大衣零售价三千的顶级完整羊皮。
张韬的脑子里没有算盘声。
只有一个词,黑洞。
资源黑洞。
……
他没急着出手。
接下来三天,张韬带着孙昊把整个阿拉木图的巴扎、牧场交易点、城郊集散地全部走了一遍。
结论只有一个:比他预想的还疯狂。
物价错位到了离谱的程度。
哈萨克斯坦的本地货币,坚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贬值。
今天一美金换六十坚戈,明天就是七十,后天可能一百。
牧民们不收坚戈。
批发商不收坚戈。
连城里的饭馆老板都不收坚戈。
所有人只认三样东西,粮食、白酒、罐头。
刚需硬通货。
货币崩了,信任崩了,整个商业系统退化到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
而哈萨克斯坦偏偏是畜牧业大国。
牛皮、羊皮、狐皮、貂皮,储量丰厚到堆积如山。
但轻工业彻底瘫痪,外销渠道断绝。
这些顶级皮毛资源,没有出路。
张韬在城郊一个牧场交易点亲眼看见:一个牧民赶着五十头羊来,剥了皮堆在地上,三天无人问津。
第四天,一个本地人拎了四瓶白酒来,换走了两张。
牧民高兴得连连点头。
四瓶白酒。
国内成本,不到二十块人民币。
两张顶级羊皮,拿回国内卖,少说翻二十倍。
这利润也太高了。
孙昊在旁边算完这笔账的时候,拿笔记本的手开始抖。
“张总,这他妈……”
“别嚷。”张韬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巴扎里没有一个华人面孔。
切尔基佐夫那帮人,老程、阿毛、胡大海,还在莫斯科的茶馆里为六美金的利润拍桌子骂娘的时候,这片蓝海,无人涉足。
零竞争。
零内卷。
货源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