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
张韬平静地说道,但李钊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传什么?”
张韬往前走了一步。
“传我忘恩负义?传我不认养母?”
“李钊,你想清楚了再说。”
李钊的手指还戳在半空,僵住了。
张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当年陈家把我撵出去的时候,什么都不让动,就这样把我撵走了。”
李钊的嘴动了动。
“这叫养育之恩?”
“我在陈家活没少干,李秀梅生病是我伺候的,陈秀春生病是我背着大半夜跑到卫生院送去的。”
“你!”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张韬的手指抬起来,点了一下李钊的胸口。
“陈文华回来了,把我赶出家门,我不是亲生的,我认,但是后来呢,我都离开陈家了,陈家人见到我一次,嘲讽我一次,我做生意,陈家哪次放过我了?查我的货、拦我的车、卡我的护照,连陈文华偷了东西减刑的谅解书也是我帮忙托关系出具的。”
李钊的嘴张着,一个字蹦不出来。
“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张韬盯着他。
“你当然知道。以前,每年过年你来陈家吃饭,我给你端茶倒水、搬桌子摆凳子的时候,你看都没看我一眼,现在你也知道,因为陈文华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李秀梅不可能不告诉你。”
“李钊,把话说透了,陈家对我的恩,我已经还清了。”
李钊的喉结滚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但他还想挣扎。
“那你,你……”
张韬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陈文华,你知道吧?”
“他犯了事,外面没人要他,他来求我,现在在我厂里上班,月薪八十。”
“陈家欠我的,我没追究。我欠陈家的,在陈文华进了我的厂,拿着我发的工资以后,这笔账,够不够清?”
李钊的脸上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他站在那里,西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带歪着,头发上的水渍干了一半翘起来,整个人狼狈到了骨头里。
张韬站起来。
“门在那边。我不送。”
李钊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攥紧了拳头,但那股子刚进门时的蛮横劲儿,已经散了个干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背对着张韬,肩膀耸了一下。
像是想回头再撂句狠话。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院门关上了。
……
沈秋雨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上的院门。
“韬子……”
“没事。”张韬坐回去,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沈秋雨没再问。
她认识李钊。当年那个站在院子里指着张韬骂“赔钱货”的人,她见过。
她转身进了厨房。
……
三天后。
县城。陈国海家。
张韬是下午到的。没提前打招呼。
陈国海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板凳,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佝了,但手上的活还算利索。
看见张韬推门进来,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拍。
“韬子?”
“陈叔。”
陈国海把锤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坐。”
两人在廊下坐了,陈国海倒了杯水递过来,没问为什么来。
张韬接过杯子,没喝。
“陈叔,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陈国海看着他,等着。
“三天前,李钊找到北京来了。”
“要钱。三十万现金,一套房,每月五千赡养费。”
陈国海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我没给。”
“当年的事,您心里清楚。我从这个家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您在场。”
陈国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修了一半的板凳上,好半天没抬头。
“韬子,当年……是叔对不住你。”
张韬没接话茬,继续说道。
“我今天来不是翻旧账。旧账翻了也没意思。我就是把事情说清楚,李钊打着养育之恩的旗号来讹钱,我不会给。以后再来,还是不给。”
“陈文华在我厂里,月薪八十,以后其他工人涨薪,我也不会亏待他,我待他不薄。过往的事,两清了。”
陈国海坐在那里,没动。
张韬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拍。
“叔,李钊那边的事,您自己处理。我不掺和。”
院门关上了。
陈国海一个人坐在廊下,盯着那杯没动过的水看了很久。
……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没人说得清。
但一周之内,整条街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李秀梅她哥跑去找张韬要钱,三十万!”
“三十万?他也配?当年把人家孩子打了好几顿,当年挑唆着陈家把张韬跟赶狗一样撵出门,现在人家发了财倒来认亲了?”
“张韬怎么说的?”
“听说当场给怼回去了。一分没给。还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全掰扯明白了,陈家那十六年,张韬是当牲口使的。”
茶馆里、巷子口、集市摊位前,到处都在传。
李秀梅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她去供销社买盐,迎面碰上隔壁的刘婶。
刘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笑了一下,那种明明想笑又忍着的表情,比指着鼻子骂还难受。
李秀梅把盐钱摁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李钊更惨。
他借的那身西装还没还,债主就找上门了,不是要衣服,是当面奚落。
“老李啊,听说你上张韬那里讨债去了?讨着没有?”
“人家张韬身家上亿,你开口要三十万,这买卖你也好意思做?”
“我要是你,找条缝钻进去得了。”
李钊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但那条街的人路过他家门口时,笑声比往常响了三分。
李钊的笑声还在那条巷子里回荡的时候,莫斯科切尔基佐夫市场的茶馆里,另一种声音更刺耳。
“牛仔裤降到四十了。四十!老子进价二十八,刨去运费、摊位费、人工一件赚六美金。六美金!”
说话的是河南帮的老程,五十二岁,脸上全是横肉,嗓门大得隔三条巷都能听见。
他把茶碗摁在桌上。
“半年前一件赚六十三,现在赚六块。这他妈还做个屁?”
对面坐着温州帮的阿毛,三十出头,瘦,手指间夹着根快烧到屁股的烟卷。
“六块算好的。”阿毛的声音闷闷的,“我那边电子表,已经有人压到两美金一只出了。两美金。我进价一块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