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坐着回门的李秀梅。
她没接话,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又不像真的在看。
李钊没管她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
“他能有今天,靠什么?靠他自己?放屁!他在咱李家住了十几年,吃咱家的饭、穿咱家的衣、睡咱家的床,没有这十几年打底,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秀梅的嘴动了一下。
李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秀梅,你听我说,这事儿你得出面。”
“你是他养母。名分在这儿摆着。你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养了他十几年,现在他发达了,该孝敬的孝敬,该补的补。”
“哥,这事儿……”
“怎么?你不敢?”
李钊不满地吼道,“你是他妈!他再有钱,见了你也得叫一声妈!你开口要钱,天经地义!”
李秀梅脑子里翻涌着一团乱糟糟的东西。
张韬站在院门口,被她推出门。
陈国海一句话没拦。
不是没拦,是巴不得。
那时候她看张韬,跟看块碍眼的石头一样,占地方、费粮食、碍着自己亲儿子的前程。
现在这块石头成了金山。
她要去刨?
“哥,当年是咱把人撵出去的。”李秀梅低声说道,“撵得那么绝,连冬天的棉被都没让他带走。”
李钊的眉头拧起来。
“那是当年!当年谁知道他能发?谁知道他能翻出这么大动静?”他的手指又戳上那张报纸,“我跟你说,当年的事,翻篇了。他现在有钱了,回馈养育之恩,天经地义!”
李秀梅摇头。
“我没那个脸。”
李钊的脸色变了。
“没脸?你没脸?你养了他十几年,吃你的喝你的,你找他要钱还没脸?”
“哥,”
“你不去?”李钊往前逼了一步,“你不去,那这辈子的富贵就跟咱家没关系了!你看着那小子住着四合院、开着小轿车、花着美金,你就这么看着?”
李秀梅的手在发抖。
“我不去。”
李钊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冷笑着说道。
“行。你不去。”
“那我去。”
李秀梅猛然抬头。“哥!你!”
“我去找他。”李钊说道,“你不要脸我要。他张韬再能耐,见了他舅也得矮三分。”
“哥!你跟他没有血……”
“怎么没有?”李钊打断她,“你是他养母,我是他亲舅。这层关系断得了?法律上断得了?”
李秀梅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哀求道。
“你别去。求你了。”
“当年的事做得太绝了,他记着呢。好不容易给陈文华求来了个工作,你去了只会碰一鼻子灰,还惹一身骚……”
李钊把她的手甩开。
“碰灰?你知道我去要多少?”
李秀梅愣住了。
李钊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万。现金。再加一套县城的房子。每个月再给五千块赡养费。”
李秀梅的脸白了,退后一步,喃喃自语。
“你疯了。”
“疯?”李钊嗤笑一声,“他身家上亿,我要三十万,毛毛雨都算不上。他要是识相,这事儿一笔勾销。他要是不识相,”
“那我就把当年的事抖出去。让全县人都知道,张韬发了财,连养母一家都不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李秀梅的手垂下来。
她看着自己这个哥哥,那张刻薄的脸、那双算计的眼、那副笃定张韬会怕舆论的嘴脸,心底某个角落冰凉冰凉的。
“哥,你不了解他。”
李钊没理她。
他已经推开门往外走了。
……
三天后。
农村老家。
张韬刚从第二轮媒体专访里脱身,在院子里坐着喝茶。
沈秋雨在正房里哄媛媛睡午觉,院门半掩着,阳光斜斜地落在影壁墙上。
院门被人推开了。
没敲,直接推。
李钊站在门槛外头。
他换了身行头,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领带歪了半寸。头发用水抿过,还沾着没干透的水珠。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新修的老宅干净气派,根本看不出原来农村土房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张韬。
坐在藤椅上,茶杯搁在手边,表情淡得像在看陌生人。
李钊的脚迈进了门槛。
“张韬。”
张韬没动。
李钊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那种强撑着热络、底下全是算计。
“韬子啊,舅来看你了。”
张韬端起茶杯,吹了吹。
没请坐,没回话。
李钊的笑僵了一瞬。
但他撑住了,自己拉过旁边的板凳,一屁股坐下。
“韬子,舅听说你现在,了不得啊。上报纸了,全县都传遍了。舅高兴啊,打心底里……”
“什么事?”
张韬的声音截断了他所有铺垫。
李钊的嘴僵了一拍,他看着张韬冷漠的眼神。
李钊决定不绕了。
“韬子,舅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他往前凑了一寸,“你妈,你养母,身体不好。家里条件你也知道,看病吃药都得花钱。你现在发达了……”
“说数。”
李钊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三十万,现金。再加一套房。每个月五千赡养费。”
张韬把茶杯搁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李钊脸上,那张刻薄面孔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李钊。”
张韬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舅”。
李钊的表情变了。
张韬站起来。
“当年决定把我从家里撵出去的时候,你跟李秀梅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李钊的嘴张了张。
张韬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这种赔钱货,早该扔了。留着过年?”
李钊的脸涨红了。
张韬的手指点了一下院门的方向。
“门在那边。自己走,还是我叫人送?”
李钊伸出手指着张韬。
“张韬!你别忘了,你是陈家养大的!没有陈家那十几年,你算个……”
“你再说一遍。”
张韬冷声问道,李钊的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了。
他看见张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无所谓。
李钊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手指戳向张韬,“你等着!你以为有钱就能当没这回事?我告诉你,全县人都看着呢!你张韬忘恩负义的名声,我给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