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一辆嘎斯吉普从南边开来,停在铁路旁。
张韬下车。
铁轨旁边,十二个人跪成一排,双手被铁丝反绑。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巴沙耶夫站在旁边,叼着烟。
“一个没跑。埋伏了三天,等的就是这帮蠢货。”
张韬没接话,他沿着那排人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走到格里沙面前时,他停了。
格里沙抬起头。
左手腕肿得像馒头,脸上全是擦伤和干涸的血痂。
但他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不甘。
张韬蹲下来。
“你叫什么?”
格里沙的嘴动了动。“格里沙。”
“哪里人?”
“奥伦堡。”
张韬沉思了一下,奥伦堡。
边防区的地头蛇。
常年在铁路沿线倒腾走私货的老油条。
“知道这批货是谁的吗?”
格里沙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知道。
知道了还敢动手。
当然是因为一百万美金的诱惑太大了。
张韬站起来。
他转身看向巴沙耶夫。“他们身上搜出什么?”
巴沙耶夫踢了踢地上那堆缴获的武器。“猎枪六把、马卡洛夫手枪四把、冲锋枪两把。另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个。”
货运单据。
张韬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货运信息,品类、数量、路线、时间,全在上面。
“从哪弄的?”
“车站搬运工。花了五十卢布买的。”巴沙耶夫略带嘲讽地说道,“五十卢布换一百万美金,这买卖划算啊。”
张韬把单据揣进兜里。
这些人,杀鸡儆猴是最省事的办法。
交给军方,以武装抢劫罪论处,每个人至少十五年。
但,张韬的目光落在那十二个人身上。
不能这么干。
中亚赛道刚开。
阿拉木图、奇姆肯特、卡拉干达,每一条线路都要经过这片荒原。
沿线的边境势力盘根错节,今天抓了格里沙,明天还有其他人,谢廖沙、阿列克谢……
数之不尽。
把人往死里整,只会逼着剩下的人更疯,不是不敢动,而是动起来更狠、更隐蔽、更难防。
要的不是杀一儆百。
要的是立规矩。
“巴沙耶夫。”
巴沙耶夫把烟掐了。“嗯?”
“放了。”
巴沙耶夫眉头皱紧,这显然是他一个苏联人理解不了的,“放了?”
“枪全部没收。人放了。但有条件。”
巴沙耶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张韬走回格里沙面前。
蹲下。
“听好了。”
格里沙的身体绷紧了。
“今天这事,我不追究。枪留下,人走。”
格里沙的眼睛瞪大了。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结果。
旁边跪着的几个人也都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韬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但,回去之后,把这句话传出去。”
“这条线上的货,有军方全程护送。每一趟、每一节车皮、每一公里。谁想做生意,正大光明来谈,我欢迎良性竞争。”
张韬站起来。
“但谁要是再动歪脑筋,拦车、劫货、偷盗,下次就不是没收枪这么简单了。”
他的目光从十二个人脸上扫过。
“下次,军事法庭见。”
格里沙的脸色煞白。
张韬转身往吉普车走,走了两步,停了一拍。
“把他们的绳子解了。”
士兵上前,割断铁丝。
十二个人站起来,揉着被勒红的手腕,互相对视,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格里沙攥着肿胀的左手,盯着张韬上车的背影。
嘴唇哆嗦了两下。
吉普车发动,扬起一片沙尘,往南开去。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三天之内,整条奥伦堡,阿拉木图铁路沿线,所有混迹边境的倒爷、走私客、地头蛇,全收到了同一个消息,
“东方曙光的货有军方随车押运。格里沙带了十二条枪去拦,三十秒就被端了。人没杀,枪全没了。张韬说了,下次上军事法庭。”
奥伦堡的酒馆里。
一个络腮胡子把酒杯摁在桌上,小声嘀咕,“老子上个月还在琢磨怎么搞一票,现在?妈的,想都别想。”
对面的秃头接了一句。
“格里沙那帮人我认识。六把猎枪两把AK,愣是一枪没响出来就全趴下了。这他妈,得埋了多少人在旁边?”
“听说至少三十个。全副武装。提前三天就蹲在那儿等着。”
“三天?那不是,”秃头的脸色变了,“他们提前就知道有人要动手?”
络腮胡子没说话。
但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意思都到了,这条线,有人盯着。
而且盯得很紧,任何风吹草动,逃不过去。
……
同一周,阿拉木图。
吴志清在火车站接了第三批货。
五节车皮,满载。
卸货的时候,站台上的气氛跟前两次完全不同。
以前那些围上来抢货的本地分销商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批人,穿着皮夹克、戴着毛线帽的中年男人们,站在角落里远远看着,谁也不往前凑。
吴志清认出其中两个,上周还在站台附近转悠、打听货运班次的“闲人”。
现在,老老实实站在五十米开外,连一步都不敢往前迈。
晚上,吴志清给张韬去了电话,“张总,第三批货到了。一切正常。”
电话那头,张韬说道。
“你放心,以后每一批,都会正常。”
国内的消息是从《经济日报》开始传的。
头版专访,配了半身照,张韬站在东方曙光莫斯科展区门口,身后是三米高的招牌和排成长队的苏联客商。
标题写得很直白,《从边陲小镇到莫斯科:一个中国民营企业家的海外扩张之路》。
文章里提到了月流水超百万美金。
哈萨克斯坦中亚铁路贸易线,苏联军方合作伙伴。
这些数字,沿着报纸、广播、口口相传,从北京飘到省城,从省城落到县里,从县里钻进每一条巷子、每一张饭桌、每一个茶馆的烟雾缭绕里。
老家炸了。
……
李家。
李钊把那张报纸拍在桌上,手指戳着照片上张韬的脸。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他五十一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常年往下耷拉着,刻薄相。
穿着件确良衬衫,领口洗得松松垮垮的,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月入几百万美金,他国内还有产业呢!”
李钊的手在桌面上一拍。“这小子当年从陈家出去的时候,兜里连十块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