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苏联官场,张韬正在北京院子里喝茶。
孙昊拿着巴沙耶夫的电报进来,脸上的表情,像看见了鬼。
“张总,四个人,全停职审查了。编组站的扣押令当天撤销,所有货物即时放行。”
“军区还发了内部通报,点名批评借行政流程设卡索贿、妨害军方合规贸易的行为。通报范围,中亚五国全部铁路、海关、转运系统。”
张韬听完,没什么表情。
……
切尔基佐夫,茶馆。
胡大海坐在角落里,这回轮到老程嘲笑胡大海了。
“老胡,你上礼拜是不是还给张韬打电话,让他花钱消灾来着?”
胡大海没吭声。
老程嗤了一声。
“人家消了。消的是那四个处长的灾。”
茶馆里没人笑。
但所有人看胡大海的眼神,都变了。
……
一周后。
伊万第三次走奥伦堡编组站。
同一个窗口。
换了个人。
年轻,三十出头,后背挺得笔直。
伊万把文件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来,翻了一遍,三十秒。
盖章,签字,递回来。
“祝运输顺利。”
伊万拿着文件走出来,站在站台上点了根烟。
从窗口到盖章,三十秒。
上一次,科兹洛夫让他等了七天。
烟雾散在奥伦堡灰蒙蒙的天空里。
远处铁轨上,一列编组完毕的车皮缓缓启动,车身上喷着“东方曙光”四个字,朝南方碾去。
没人拦。
没人敢拦。
满洲里口岸的乱象,不是一天冒出来的。
是一个月。
赵老四的车队每天进出口岸,车身上“东方曙光物流·专线直达”八个字喷得明明白白。
来来回回的司机、报关员、口岸管理处的人,全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的还有利润。
张韬的皮毛走了三个月,满洲里口岸的报关大厅里开始多出一种人,背着蛇皮袋、操着各地方言、手里攥着皱巴巴通行证的散客。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到第四个月,三百多个。
口岸管理处的老刘跟孙昊打电话时说了一句:“你们张总这条路趟出来了,后面跟了一群苍蝇。”
孙昊知道,这些人不是苍蝇,是蝗虫。
……
最先出问题的是羊皮。
张韬的羊皮从阿拉木图走军护铁路到莫斯科中转,再经满洲里入境,全程冷链管控,到货品相A级。
出货给海宁加工厂,批发价一百八一张,市场认。
但从这个月开始,海宁那边的收购员打电话来,语气变了。
“孙总,最近有人在我们厂门口摆摊卖皮子。羊皮,说是哈萨克斯坦的。一百二一张。”
孙昊拿着电话愣了两秒。“品相呢?”
“看着像那么回事。但我们师傅上手一摸,皮板薄,绒面稀,有三成掺了次级货。拿来做大衣?出不了日韩市场,只能走低端内销。”
“谁的货?”
“不知道。好几拨人。今天这个姓赵,昨天那个姓马,前天还来了个东北口音的女的,都说自己是边贸直供。”
一百二一张。
张韬的出货价一百八。
差了六十块,差的是品质。
但买方不全懂。
尤其是那些中小作坊,看见便宜货就上头,管它A级B级。
一个月之内,海宁五家合作工厂里有两家开始压价。
“张总,不是我们不想按原价收,实在是市面上到处都是便宜货。我们要是还按一百八拿,做出来的成品跟人家低价货并排挂在商场里,消费者不认牌子,只认价签……”
张韬没接话。
他让孙昊把近一个月满洲里口岸的入境货物申报单全调出来。
三天后,数据摆在桌上。
十月份通过满洲里口岸入境的“中亚皮毛制品”,总申报量:四万七千张。
其中东方曙光名下:一万两千张。
剩下三万五千张,散户。
来源五花八门。
有从莫斯科切尔基佐夫市场低价扫货转运的,有自己跑到阿拉木图巴扎上零星收购的,有从哈萨克斯坦北部小城镇收了次级货混着卖的。
没有统一品控。
没有合规报关。
甚至有人把马皮染色当羊皮卖。
价格?
从八十到一百五不等。
想怎么开价就怎么开价。
……
二连浩特更惨。
轻工品赛道,方便面、搪瓷杯、廉价服装、电子表,本来就是张韬早期跑通的路线。
利润空间没有皮毛那么大,但走量稳定。
现在?
涌进来的散户把这条赛道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广东来的、河南来的、黑龙江来的,什么人都有。有带着老婆孩子全家上阵的,有借了高利贷押上身家的,有从单位停薪留职出来“下海”的。
他们拿货渠道五花八门:广州白马服装批发市场、甚至地下工厂的尾单次品。
然后一窝蜂涌到口岸,找本地边民代办通关手续,把货运过境线往蒙古和俄罗斯方向推。
价格战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张韬体系内的经销商卖方便面,出境价八毛一包。
散户来了,六毛。
你降到六毛,他敢报四毛五。
四毛五什么概念?
出厂价都不够。
“赔钱卖?”孙昊在电话里问吴志清。
吴志清嗤了一声:“赔个屁。他们拿的是什么货你知道吗?过期半年的库存,换了包装日期。还有那种,面饼克数不够的、调料包缺斤短两的,正规渠道卖不掉的垃圾货,全往这儿倒。”
……
当月中旬。
张韬飞了一趟满洲里。
没带孙昊。
一个人。
他在口岸管理处外面的公路上站了半小时。
来来往往的车,有“东方曙光”的货柜车,有挂着各省牌照的二手面包车、皮卡、甚至农用三轮。
三轮车斗里塞着蛇皮袋,袋子上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皮子”“衣服”“日化”。
一辆河北牌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后门大敞。
里面塞了几十箱没有任何标识的纸箱。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蹲在地上抽烟,旁边蹲着另外两个。
“……六十五一张我给你,再低没法走了,”
“六十五?老陈那边出五十八!你六十五谁买?”
“五十八那是假货!马皮掺的!”
“管它马皮狗皮,蒙古人又不认。花纹差不多就行了。”
张韬站在十米外,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慢慢收紧。
这帮人,正在把他花了半年时间、用军护通道、用品控体系、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中亚贸易信誉,一张一张地撕碎。
蒙古人不认?
现在不认,等买了三次假货,他们连真货都不认了。
日韩客户不认?
等韩国发现市面上到处都是中亚来路不明的劣质皮毛,东京三越百货第一个砍单的就是他。
信誉是什么?
信誉是每一张皮子上那个看不见的印章,“中亚货,品质有保障”。
这群人正在把这个印章踩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