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还没两天,问题来了。
不是国内的问题。
是苏联那边。
第一批飞机置换的物资,三千吨面粉、两千箱白酒、八百吨棉纺织品,已经装上了车皮,从满洲里发出。
按照惯例,全程走军护通道,沿途免检免税。
但这次。
车皮在奥伦堡编组站被拦了。
理由:物资清关手续“不完整”。
孙昊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停在半空。
他给伊万打了电话确认,伊万查了一圈,回话时嗓子里带着火气。
“不是军方拦的。是铁路运输管理局的人。一个叫科兹洛夫的副处长,卡着编组站的调度章不盖。”
“理由呢?”
“说物资申报表缺一个附件,进口方资质证明的副本。”
“我们有。上个月刚更新过。”
“我知道。我传真过去了。他说格式不对。”
孙昊的牙咬了一下。
格式不对。
万能借口。
……
同一天下午。
阿拉木图。
伊万亲自飞了一趟奥伦堡。
带着全套手续原件、公证件、翻译件,连钢印都重新盖了一遍。
科兹洛夫坐在办公室里,四十六岁,秃顶,他翻了翻伊万递过来的文件,翻了五分钟。
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还缺一个东西。”
伊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什么?”
“环境评估证明。”
“物资过境需要什么环境评估?”
科兹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伊万见过无数次,在苏联官场混了一辈子的人都见过。
意思很明确。
不是缺材料。
是缺钱。
“科兹洛夫同志。”伊万小声道,“这批物资走的是军方专线通道。谢苗诺夫将军亲自签的批文,”
“谢苗诺夫管军方的事。”科兹洛夫的笑没掉,“铁路编组站,归我管。”
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起来。
“伊万同志,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
三天之内。
不止奥伦堡。
阿克纠宾斯克转运站,卡了第二批货。
理由:车皮超载,需要重新编组。实际载重离上限还差八吨。
切利亚宾斯克海关,卡了第三批。
理由:原产地证明“存疑”,需要“补充核验”。核验周期,二十个工作日。
卡拉干达物资中转站,同一天,拒绝接收东方曙光的仓储预约。理由:仓位已满。伊万派人实地查看,仓库空了三分之二。
四个节点。
四道卡。同一周之内同时发难。
不是巧合。
是围猎。
……
消息汇总到张韬手上的时候,他把四份报告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科兹洛夫。铁路编组站副处长。
马卡连科。阿克纠宾斯克转运站主任。
索科洛夫。切利亚宾斯克海关二处处长。
日丹诺夫。卡拉干达物资中转站站长。
四个人。四个中层。
级别不高,最大的不过处长。
但卡的位置极其刁钻,全是物流链上的咽喉节点。
一个人敢这么干,那是个人贪。四个人同时动手,那是串联。
张韬把报告合上,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帮人为什么敢?
答案不复杂,苏联正在死。
体制从顶层开始溃烂,中层的人全在抢最后一口肉。纪律崩了,督察形同虚设,上面自顾不暇。中层官员心知肚明:再不捞,就没机会了。
而张韬的贸易体量太大、利润太显眼。
飞机、重卡、皮毛,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这些人盯了他至少两个月,
算准了时机,合围下手。
他们赌的是什么?
赌张韬是商人。
商人怕耽误生意。
货卡一天,亏一天。卡十天,亏十天。
到最后,算账的人一定会妥协。
花钱消灾是行规。
切尔基佐夫那帮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
当晚。电话响了。
是胡大海。
“张总啊,”胡大海笑道,“听说你那边货卡住了?”
张韬没接话。
“我跟你说,这帮人,打不得骂不得。”胡大海像个过来人在教训后辈,“咱们做境外买卖的,人家地盘,人家规矩。花点钱铺路,应该的。总比货烂在站里强。”
张韬把电话换了只手。
“胡大海。”
“嗯?”
“你打这通电话,是看热闹来的?”
胡大海的笑收了。
“张总,好意提醒你一句。你那个军方关系再硬,中层的人要拿捏你,照样拿捏。上面管不到底下的。这种事……”
张韬笑了一下,回答道,“你把你那些轻工品管好就行了,我这儿的,不用你操心。”
说完,张韬挂了电话。
那头的胡大海面色阴沉,好,不领情,那就看看,到底会不会栽。
……
第二天凌晨。
张韬拨通巴沙耶夫的号。
“巴沙耶夫,那四个人的底我要。科兹洛夫、马卡连科、索科洛夫、日丹诺夫。编制、上级、近三年经手的所有货运单位。二十四小时之内。”
巴沙耶夫没问为什么。
“还有,帮我约谢苗诺夫。不是吃饭。是开会。正式的。带记录的。”
巴沙耶夫问道,“你要做什么?”
“实名举报。”
巴沙耶夫的烟呛了一下。
“张,你确定?实名举报在苏联……这个词,”
“我确定。我会把把他们每一次索贿的时间、金额、借口,整理成书面材料,通过谢苗诺夫递到军区监察处。同时抄送远东军区后勤部。”
巴沙耶夫提醒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人,回头会恨你恨到骨头里。”
“让他们恨。”
张韬平静地说道。
“我要是给了第一笔,明天就有第五个、第六个跳出来。今天要百分之五,明天要百分之十,后天百分之二十,一年之内,我的利润被他们分干净。”
“这条路,要么一次打通,要么永远被人骑在头上。没有中间选项。”
……
七十二小时。
谢苗诺夫拿到材料的时候,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腐败本身,在苏联,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让他变脸的是另一件事。
材料里清清楚楚写着:四名中层官员以行政手段阻挠的,是军方直属合作项目的物资流转。
性质不一样了。
贪可以贪。
但贪到军方头上,那叫挑衅。
谢苗诺夫当天下午把材料上报中亚军区纪律监察委员会。
附了一句批注:
“上述人员以行政审批权为要挟,公然阻碍军方合规贸易通道运作,性质恶劣,建议严查。”
……
四十八小时后。
奥伦堡编组站。
三辆军车停在站台外面。
车上下来六个人,军区监察处,便装,面无表情。
科兹洛夫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手里的杯子掉在了桌上。
“科兹洛夫同志。”领头那个人把证件亮了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科兹洛夫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嘴张了三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同一天。
阿克纠宾斯克。
切利亚宾斯克。
卡拉干达。
四个人。
同一天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