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两辆税务稽查的公务车开进了东方曙光在满洲里的仓储中心。
四个稽查员,带着公章和封条。
吴志清迎出来,把六只档案箱搬到会议桌上,一只一只打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苏联中亚军区后勤保障部签发的“以物易物”官方批文,每一笔都有谢苗诺夫的亲笔签章和军区公章。涉外贸易合同,中俄双语版本,公证处盖章。
中国海关进口报关单、完税证明、增值税缴纳凭证,逐批逐笔,日期连续,金额吻合。外汇管理局备案回执,每一笔物资置换的等值折算均通过官方渠道申报。
四个稽查员翻了三天。
第一天:核对报关单与实际货物清单。
逐项吻合。
第二天:核对完税金额与申报货值。
逐笔吻合。
第三天:调取银行流水与外汇备案记录交叉验证。
无差异。
领头的稽查员姓吴,四十七岁,干了二十年税务稽查,什么猫腻没见过。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事。
同事摇了摇头。
吴稽查把眼镜装回盒子里,站起来。
“吴经理,材料我们带回去出报告。初步结论,贵公司所有被举报事项均未发现违规。倒是,举报材料里提到的几份知情人证言,我们核实了一下。签字的人,有两个查无此人。”
吴志清笑着点头,心里终于松了。
……
核查报告出来的那天,方疤子正在旅馆通铺上打牌。
“举报内容经逐项核查,均不属实。被举报方东方曙光贸易公司各项手续完备、完税合规、无违规套利行为。举报材料中多项证据经查证系伪造。”
方疤子手里的扑克牌掉了一张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个消息砸下来了。
税务稽查局在核查过程中,顺藤摸瓜调取了举报信中提及的“相关从业者”经营信息。
十七个人。
无一例外,没有边境贸易经营许可证。
无一例外,近三年进口货物申报金额与实际货值严重不符。
无一例外,存在以个人名义走货规避企业税、利用边民互市通道违规过境非自用商品的行为。
稽查组组长吴稽查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批注:
“建议对举报人群体涉及的违规经营行为另案立查。”
……
两周之内。
方疤子:补缴税款十一万四千元,罚款二十二万八千元。经营资质永久注销。
东北矮胖子(姓刘):查封满洲里仓库一处,扣押未完税货物一百三十七箱。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走私罪。
其余十五人:轻者罚款、补税、吊销营业执照。重者,三人被移送司法机关。
方疤子从稽查局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旅馆通铺上堆着的那些”证据材料”、”知情人证言”,全成了他自己的罪证。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砸碎了。
……
消息在满洲里和二连浩特两个口岸同时炸开。
不需要张韬出面说什么。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十七个人的摊位被贴了封条,仓库被锁了铁链,人被带走的时候,有两个当场腿软跪在了稽查局门口。
茶馆里没人再提“举报”两个字。
赵老四的司机拉货经过口岸报关大厅,发现一个有趣的变化,
大厅里那些背着蛇皮袋的散客,少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正排着队往“东方曙光经销体系登记窗口”递材料。
消息传回莫斯科的时候,切尔基佐夫茶馆里正在打牌。
不是什么人专门传的。
是圈子里自然渗透的。
谁被查了、谁没事、谁认栽了。方疤子那十七个人的下场,所有人都清楚。
胡大海没打牌,他坐在角落里。
手里捏着张纸条。
昨天阿拉木图发过来的月度流水报告。
他自己的。
全部身家押在二十七个品类的轻工百货上,一个月跑四趟口岸,平均每趟净利润。
一千六百美金。
一千六百。
扣掉打点费三百,住宿伙食两百,运输损耗折算四百。
到手,七百美金。
旁边老程的情况更惨。
他上个月运了八吨方便面和六百箱搪瓷杯去阿拉木图,卡在编组站排了九天队。
不是被人故意卡,是正常排队。
九天。
仓储费一天一百二。
到了之后,发现本地市场上同类货已经泛滥成灾。六百箱搪瓷杯降了三次价才清掉,最后一百箱亏本甩给了个哈萨克二道贩子。
净亏八百美金。
倒贴了一趟。
老程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这他妈还不如回国卖烤串。”
没人接话。
茶馆里七八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低声提了一句:“听说张韬那边。核查结果出了。全部合规。举报的那帮人反倒被收拾了。”
老程嘟囔:“那他现在。”
“现在?”福建帮的老许刚从阿拉木图飞回来,黑眼圈比胡大海还重,“现在人家连口岸散户都整合完了。满洲里、二连浩特。想走货,得进他的经销体系。不进?你连报关都过不了。”
胡大海开口了。
“急什么。”
众人看他。
“他摊子铺这么大。皮毛、重卡、飞机。一个月几百万美金的盘子转着。你们算过没有?这种体量的生意,周转一次多少天?资金压多少?”
“别拉斯重卡,一台置换成本十五万美金。他第一批谈了多少台?我打听过。至少八台。八台就是一百二十万美金压进去。从签约到提车到运回国内到找买家。”
“三个月。最快三个月。三个月里这一百二十万就是死钱。利息、仓储、运输。每天都在吃。”
老程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
“我说什么?”胡大海笑着说道,“重卡这玩意儿,不是方便面。方便面今天进货明天就卖了。重卡。谁买?国内哪个单位拍板买这种东西不得走三个月审批流程?”
他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也不在乎。
“等着看。货到了卖不掉,一百二十万美金趴在口岸吃灰。他张韬就算家底再厚,也撑不住几个月。”
旁边老许犹豫了一下:“可他那个军护通道。”
“通道顶个屁用。”胡大海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货运得再快,没人接盘,全是废铁。你见过哪个国企买设备不走半年流程的?”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
里面有一种东西,叫做“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