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
北京。
张韬正在院子里看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八个名字,全是国内企业。
第一个:华阳矿业集团。露天铜矿。年产能三百万吨。在建新矿区两个。
第二个:北方重工基建总公司。承建内蒙古至新疆段高等级公路。
第三个:中铁十四局第三工程处。承建黄河上游水电站坝基工程。
……
八个名字。没有一个是张韬主动联系的。
全是对方找上门来的。
最早的那通电话,是华阳矿业的设备采购部长亲自打来的。
打到了孙昊的座机上。
“孙总。听说东方曙光手里有一批别拉斯?是真的?我们刘总让我问。”
孙昊刚放下茶杯:“谁说的?”
“圈子里都传开了。说是原装苏联别拉斯,八四年产的。我们矿上现在用的国产车载重不够,四十吨以上的活全干不了。”
“你们有几台?什么时候能提?价格怎么算?我们刘总说了。只要车况过关,价格好商量。”
孙昊挂了电话,回头看张韬。
“张总。他急成这样?”
张韬没抬头,翻着手里另一份文件。
“不是他急。是他的工期急。”
……
接下来七天。
八通电话变成了十四通。
十四通变成了二十三通。
不是采购部长打的了。
是副总、是总工、是集团办公室主任代总经理打的。
中铁十四局那边最狠。
直接派了个副处长飞到北京,带着公函和预付款审批单,在皇城根院子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张韬出来见他的时候,副处长手里的公文包都攥出了汗印。
“张总,我们局里年底要赶两个标段的进度。重型自卸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卡特彼勒的进口审批走了八个月还没下来。你这批车。”
“几台?”
“三台。不。能多给就多给。五台!”
张韬把价报了。
副处长连还价的念头都没生。当场掏出预付款审批单。
盖着中铁十四局财务专用章,金额一栏填得满满当当。
全款。
“张总,车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中旬过境。”
“好!我等着!”
副处长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
……
同一周。华阳矿业。
全款预付,四台。北方重工。
全款预付,两台。大同煤矿集团。
全款预付,一台。
八台车。
还没出苏联国境线,购买方的全额货款已经趴在东方曙光的账户里了。
零议价。
零赊账。
零尾款。
张韬连推销电话都没打过一通。
……
满洲里口岸。
八台别拉斯超重型自卸车从铁路平板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口岸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墨绿色涂装,车身钢板厚得像装甲车,轮胎直径比成年人还高。发动机舱的铭牌上,西里尔字母清清楚楚。
赵老四指挥着吊车卸货,嘴里叼着烟,眼角余光瞥见围观的人群里。
有几个面孔他认识。
跑口岸的散户。
还有两个,是胡大海手底下的人。
赵老四没搭理他们。
八台车卸完,海关验货、核对单据、办理完税手续。全程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八辆崭新的平板拖车停在口岸外面。华阳矿业派来的四辆,中铁十四局三辆,大同煤矿一辆。
接货的人全到齐了。有的前一天就到了满洲里,住在旅馆里等着。
车开走的时候,赵老四站在路边,看着那八台一台接一台碾上公路,朝南方轰鸣而去。
从卸车到出清。
不到六个小时。
一秒库存都没留。
……
消息当天晚上就回了莫斯科。
切尔基佐夫。茶馆。
没人打牌了。
老程把听来的数字报了一遍:“八台。全款。没还价。车还在路上的时候钱就到账了。”
胡大海坐在老位置,脸色铁灰。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老许先忍不住了,扭头看着胡大海:“老胡。不是说,重卡卖不掉、要压库、资金链断?”
胡大海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老许没等他回答,转向老程:“老程,你呢?你不是也跟着点头来着?什么‘国企审批半年起步’。人家连审批都不走,直接打全款。”
老程的脸涨红了:“我他妈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老许站起来,“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人家张韬知道。他妈的。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担心过卖不卖得掉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戳向窗外。满洲里的方向。
“咱们天天搁这儿算人家的账,盼人家翻车。人家呢?连正眼都没瞧过咱们。”
胡大海的手搁在桌面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老程的脸从红变成了紫,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老许说得倒轻巧!你自己呢?上个月你那八吨方便面亏了多少?你有本事你也去搞重卡啊!”
“我搞不了!但我起码不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两个人差点掀桌子。
同一时间。北京。
张韬在东方曙光北京办事处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张A3纸。
上面是赵老四手绘的运力分布图。
二十辆解放。
满洲里到二连浩特,单程跑满一趟需要五十二小时。
按每月四个来回算。
极限运力,每月一千二百八十吨。
一千二百八十吨。
三个月前够用。
现在?
皮毛月出货量。
六千张,约合九十吨。
重卡配件。四百吨。
别拉斯整车。八台,光平板拖运就要排专列。
飞机置换物资。
三千吨面粉、两千箱白酒、八百吨棉纺品。还有林兆基那边加单了。
成品皮草月交付量翻到五千件,加工厂原料运输又是一笔。
加在一起。
月需运力。
四千八百吨往上。
缺口:百分之七十五。
张韬把铅笔搁在纸面上,笔尖点在“中外运”三个字旁边。
三个月前他跟中外运撕破了脸。
自建车队跑口岸短途,那是第一步。解决了“最后一公里”被人卡脖子的问题。
但长途呢?
从莫斯科到满洲里,五千公里铁路。
从阿拉木图到二连浩特,三千六百公里。这两条干线上。东方曙光目前用的还是国际联运的公共车皮。
公共车皮什么意思?
排队。
跟全国三百多家外贸公司一起排队。
旺季排期两周起步。加急?加钱。
加百分之五十。你排第三。
加百分之一百。你排第一。
上个月那批飞机置换物资就吃了这个亏。三千吨面粉从天津港装船转铁路,在集宁编组站排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张韬的资金压在货上,一分利息一分利息往外淌。
算下来。
光排队等车皮这一项,每月隐性成本: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不是运费。
是等出来的。
等。是最贵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