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到北京那天下着小雨。
他进会议室的时候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张韬就已经把那张A3纸推过来了。
赵老四扫了三十秒。
“不够?”
“对。”
“扩车队?”
“扩。但不止扩车队。”张韬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铁道部下属某局的内部通知复印件。
赵老四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
通知内容:自1989年起,铁道部试点“专用车皮租赁制度”,允许具备资质的大型贸易企业申请固定车皮配额,自主编组、自主调度、按年付费。
“这东西。我们能拿?”
“能。”张韬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条件三个。第一,注册资金五百万以上的独立物流法人公司。第二,年货运量不低于三万吨。第三。铁道部运输司的批文。”
赵老四把文件放下。
“前两条不是问题。第三条。”
“第三条我来搞。”张韬平静地说道,“你的任务。十五天之内,把物流分公司的架子搭起来。”
他把一份手写的方案推过桌面。
赵老四拿起来,逐条看。
公司名称:东方曙光国际物流有限公司。
注册地:满洲里经济开发区。
车队规模:第一期六十辆。解放三十辆,太脱拉重卡二十辆,平板拖车十辆。
专属铁路车皮:申请固定配额八十节。满洲里。莫斯科线四十节,二连浩特。阿拉木图线四十节。
自建调度中心:设满洲里、二连浩特、集宁三个调度节点,二十四小时值守。
司机编制:一百二十人。
退伍兵优先。月薪八百,年底双薪加绩效。
赵老四把方案看了两遍。
抬起头的时候,他嘴角那根烟已经灭了。
“张总。六十辆车加八十节车皮,前期投入。”
“两千三百万。”张韬替他说了。
赵老四的喉结滚了一下。
两千三百万人民币。
这个数字够在北京买四条街的四合院。
“钱的事你不用管。”张韬站起来走到窗前,“你只管一件事。这套体系一旦跑起来,从境外任何一个发货点到国内任何一个接货点,全程不经过任何第三方手。不排队,不加价,不看任何人脸色。我说发就发,我说到就到。”
赵老四点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来,拿着那份方案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车况我亲自验。车队的调度方案我三天内出。但张总。铁道部那边的批文,你真有把握?”
张韬没回头。
“两周之内你会看到。”
……
铁道部运输司。
张韬没有直接去。他先找了何恒利。
何恒利是省外办技术合作处处长,本身管不着铁路的事。但他上个月陪张韬去民航局谈飞机合作时提过一嘴。铁道部运输司副司长姓蒋,跟何恒利在省党校同过班。
一通电话,一顿饭。
饭桌上张韬只说了一件事:东方曙光每年从中亚方向回运超过三万吨物资,全走铁路联运。现有公共车皮排期严重影响国家级物资置换项目进度。包括军方直属的以物易物合作。
“军方”两个字出来,蒋副司长放下了筷子。
“你那个军方项目。有正式批文?”
张韬从公文包里抽出谢苗诺夫签章的合作协议复印件,附中亚军区后勤保障部的红头公函。
蒋副司长翻了两页。
“这个事。走正常流程报上来,我批。”
……
十二天后。
东方曙光国际物流有限公司拿到营业执照。
注册资金八百万。赵老四任总经理。
同日,铁道部运输司签发专用车皮配额批复。
八十节。
满洲里方向四十节,二连浩特方向四十节。
年租金一百二十万。
第一批新车在满洲里列队的那天,赵老四拍了张照片寄回北京。
六十辆货车。
清一色排成三列。
车门上的字换了。
不再是“东方曙光物流·专线直达”。
新的涂装:
“东方曙光国际物流·全线自营”。
底下一行小字:满洲里-莫斯科、二连浩特-阿拉木图、全程调度无缝直达。
……
物流分公司运行第一个月。
数据摆在张韬桌上。
单吨运输成本:一百七十八元。中外运同线路报价:八百二十美金折合人民币三千三百元。
降幅。百分之九十四。
货品周转天数:满洲里到莫斯科,七天。此前走公共车皮平均排期加运输:二十二天。
缩短。百分之六十八。
货损率:零。
滞留率:零。
加价次数:零。
物流分公司的数据表还没收进文件夹,孙昊又递了一份过来。
“张总,伊万那边。上个月出了三次状况。”
张韬抬眼。
孙昊翻开笔记本:“第一次,阿克纠宾斯克化工厂的烧碱置换谈判。伊万约了厂长当面签约,结果对方法务临时要求出示中方授权原件。伊万手里只有传真复印件。对方拒签。延误四天。”
“第二次,塔什干铁路局运价协商会。苏方要求参会方提供官方机构备案的常驻商务代表资质。伊万的身份是临时入境商务访客,连会议室门都没进去。”
“第三次。”孙昊顿了一拍,“明斯克别拉斯厂第二批重卡的对接。厂方新换了个副厂长,要重新核验合作方代表权限。伊万出示旧授权函,对方说格式不合规、签发主体不明确、缺外事部门背书。谈了三轮没结果。”
三次。
一个月三次。
张韬把数据表合上。
伊万的能力没问题。
人脉没问题。
执行力没问题。
唯一卡住他的。是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两张纸。
第一张:签证。
临时商务签,单次入境九十天,到期必须出境续签。
每次续签排队两周起步,遇上使馆系统检修或节假日。
拖一个月都有可能。
这意味着伊万在苏联境内的工作节奏,永远被签证有效期牵着鼻子走。
谈判刚到关键节点,签证到期。走人。
续完签回来,对方换了负责人,流程从头来。
第二张:授权文件。东方曙光内部出的授权函,格式简陋,缺乏官方背书。
在苏联那套体制里。任何商务对接的第一步就是验资质。
你是谁?
谁派你来的?
你代表的机构有没有在我们外事系统里备过案?
临时访客的商务签加一张公司自制的授权函。
在基层跑腿够用。
但到了厂长级别、到了军方高层、到了铁路局调度会议。
门槛就不是“关系好不好”能跨的了。
体制认章不认人。
这个短板,从第一天就存在。
只是以前盘子小,伊万凭个人关系能打通。现在体量翻了十倍。个人关系不够使了。
“孙昊。”
“在。”
“帮我查两件事。第一,中苏双边商务长期签证的申办条件和审批流程。走哪个部门。第二,涉外商务代表资质在苏联那边的备案要求。需要中方哪一级机构出具证明。”
孙昊笔尖飞快地记。
“今天之内。”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