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基佐夫的茶馆换了批面孔。
老程不来了。
上个月他把手里最后三吨方便面折价清掉,亏了一千二,灰溜溜回了福建老家。
临走那天在茶馆请了顿酒,喝到最后红着眼说了句:“操,老子不伺候了。”
走的不止他一个。
这段时间,切尔基佐夫华商圈陆续走了十九个人。有的回国了,有的转去东欧碰运气,有的实在走投无路。
进了张韬的经销体系当下线。
但留下来的,还是多。
还有新来的。
苏联经济在塌,但表面上。
莫斯科的商店还开着,工厂还冒烟,军队还列队,报纸上每天还在登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讲话。
“改革嘛。”胡大海在茶馆里翘着二郎腿,对面坐着三个刚从国内过来的新面孔,“苏联这种体量的国家。它再烂也烂不到根上。你看美国股市,八七年崩了一把,第二年不照样涨回来?一个道理。”
新来的三个人连连点头。
其中一个温州人,姓叶,三十出头,眼珠子贼亮,兜里揣着八万美金现金。
全是温州老家亲戚凑的。
“胡哥,那你说。我这钱投什么最快?”
“快?方便面、日化、搪瓷杯。别碰了,利薄。现在最赚的是电子表和一次性打火机。国内拿货三毛一个,这边出手。两块五美金。你算算翻了多少倍。”
“这么猛?”
“猛什么。”胡大海眼睛往左右扫了一圈,“告诉你更猛的。录像带。港台那种。你在广州拿货一块二一盘,俄罗斯人抢着买,三美金一盘起。一个集装箱下来。”
温州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茶馆里上演。
谁赚了、谁亏了、哪个品类还有空间、哪个口岸管得松。所有人的视线。不超过三个月。
进货,过境,出手,收钱。
下一轮。
再来。
没有人聊“明年”。更没有人聊“三年后”。
……
同一周。
阿拉木图。
伊万坐在哈萨克斯坦国家机械制造联合体的会议室里。
对面是联合体下属乌拉尔重型机床厂的总工程师。
六十三岁,白发。
“伊万同志,你们中方。真的要签五年?”
总工满是疑惑。
五年期定量置换协议。
东方曙光每年向乌拉尔重型机床厂供应价值八十万美金等值的民生物资。
面粉、食用油、棉布、罐头。作为对价,机床厂每年以当前国资定价向东方曙光供应十二台CNC数控镗铣床、六台龙门刨、四台万能外圆磨。
价格锁死。
五年不变。
“五年是很长的时间。”总工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谁知道五年后卢布什么价?物资什么价?万一你们吃亏。”
伊万的表情没变,淡定地说道。
“我们的判断是,不会亏。”
总工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把合同最后一页翻开,拿起笔。
签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年轻人,你上头中方的人,胆子真大。”
公章盖上。
伊万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握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贴着一张巨幅海报。
列宁的侧脸,底下一行俄文标语:“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永恒的兄弟!”
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没人管。
……
次月,张韬的桌上多了一摞合同。
乌拉尔重型机床厂。五年。锁价。
明斯克拖拉机厂。三年。独家供货。
新西伯利亚光学仪器厂。五年。定量置换。
车里雅宾斯克冶金联合体。三年。铬矿石优先采购权。
伏尔加格勒柴油机厂。五年。船用主机定价锁定。
每一份合同的逻辑都一样。东方曙光以民生物资兜底工厂基础运转,换取对方以当前国资定价长期供货。
当前国资定价是什么概念?
一台数控镗铣床,苏联内部调拨价折合一万八千美金。国际市场同类设备。西德德马吉报价:二十三万美金。
日本三菱的船用柴油主机,FOB报价四百万美金一台。
伏尔加格勒柴油机厂的国资调拨价。折合三十七万美金。
差了一个量级。
而张韬锁的是三年、五年不变的固定价。
孙昊翻完这摞合同,手心出了汗。
“张总。这些合同加在一起,前期物资投入……”
“每年三千四百万美金等值物资。五年。一亿七千万。”
张韬没抬头,正在看伊万发来的下一批对接清单。
“钱够吗?”孙昊小声问道。
“够。”
“可是。万一苏联经济好转呢?物价涨了,我们锁的价就亏了。”
张韬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孙昊一眼,写满了笃定。
“不会好转。”
没有解释。
孙昊的嘴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跟张韬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张韬说“会”,就是会。张韬说“不会”,就是不会。
从来没错过。
……
莫斯科,切尔基佐夫。
胡大海喝多了。
他搂着那个温州人的肩膀,嘴里喷着酒气。
“我跟你说,张韬那个人,脑子有病。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签长期合同!五年的!跟苏联工厂签五年供货协议!”
“五年!你信不信。不出两年,苏联改革成功,经济回暖,物价翻番。到时候他那些个锁价合同。全是废纸!人家工厂涨价了不给你供货,你能拿合同去告苏联法院?你告得赢?”
温州人赔着笑。
旁边福建帮的老王没笑,他端着酒杯,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胡大海继续:“资金全压在物资置换上。面粉、棉布、罐头。一年几千万美金。这钱扔进去,回本周期多长?三年起步!三年里要是出了任何变故。”
“砸手里。”
老王把酒喝了,站起来。
“我先走了。明天还有批货要盯。”
胡大海摆摆手,继续跟温州人吹。
老王走出茶馆,裹紧了大衣。
他站在街口点了根烟。
脑子里转的不是胡大海那套。而是另一件事。
上周他路过东方曙光莫斯科办事处,看见门口停了三辆军车。
不是巴沙耶夫的。
是另一拨人。车身上喷着中亚军区后勤部的编号。
军方的人,主动上门。
这意味着什么,老王想不明白。
但他隐约觉得。
胡大海嘴里那个“脑子有病”的人,可能看到了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烟烧到手指,他才回过神。
把烟蒂扔在雪地里,踩灭,转身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