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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自然瞒不住。
张韬在北京连跑了五天房管所，签了十一份购房意向书。
第六天，切尔基佐夫的茶馆里就炸了。
胡大海最先知道。
福建帮一个在北京做中转的小老板，帮张韬跑手续的中间人刚好跟这人喝过一回酒，酒后嘴松了三分。
“买铺子？在北京？”胡大海翘着二郎腿，“他那个东欧市场一个月进账八百万美金，不往外面砸，往国内买铺子？”
温州人叶老板坐在对面。
“多少间？”
“听说十几间。还在谈。全是城里头那种老门面，王府井、西单、前门大街。”
茶馆里其他三桌的声音矮了半拍。
都在听。
胡大海把茶杯往桌上一蹾，脸上三分幸灾乐祸，三分不屑，四分急于证明自己比张韬聪明。
“各位，我说句公道话。”他扫了一圈四周的脸，“张韬这个人，别的本事不服不行。但做生意嘛，有一个最忌讳的毛病，叫‘赚了快钱守慢资产’。”
他竖起一根手指。
“苏联市场一个月八百万美金，好。这钱滚起来，一年就是一个亿。一个亿美金在东欧、在中亚，能撬动多大的盘子？他不往市场里追加，反而抽出来买北京的铺子？”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北京的铺子。各位在座谁不知道，国营商场半死不活，个体户一条街全在赔钱，房租收不上来、转让没人接盘。他花两三百万砸进去，回本周期多长？五年？十年？十年之后北京是什么光景谁说得准？”
“本末倒置。赚快钱的时候不拼命滚，反而分心去守一堆死资产，典型的生意人大忌。”
角落里一个做日化的广东人接了一嘴：“胡哥说得在理。这钱放在手里头，翻出去一趟就是三倍利。压在砖头水泥上，这跟存银行有什么区别？银行利息还高点呢。”
几个人跟着笑了。
叶老板没笑。他把花生壳拨到一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许也没笑。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眼皮半耷拉着。
茶馆里的笑声散了。各自回去继续做买卖。
但老许没走。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问题。
上次胡大海说张韬签五年锁价合同是脑子有病。结果呢？那些合同现在每一张都在印钞。
上次胡大海说重卡卖不掉。结果呢？别拉斯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上次……
算了。每一次胡大海觉得张韬蠢的时候，最后蠢的都不是张韬。
老许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出茶馆。
冷风刮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张韬建物流公司之前，没人觉得自营车队有必要。张韬签五年锁价合同之前，没人觉得苏联经济会崩。张韬开航空公司之前，没人觉得一个外贸商碰得了飞机。
做完之后，所有人又都闭了嘴。
那铺子这件事……
老许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念头按下去了。
他没有张韬那种把未来看穿的本事。他只知道一件事：赌胡大海对，还是赌张韬对，这道题他选过三回了。
三回都是同一个答案。
两个月的时间。
孙昊跑烂了三双皮鞋。
房管所、街道办、产权单位、公证处，二十七处房产，最终成交二十三处。四处因产权纠纷或对方反悔未能落定。
二十三间临街商铺。
总面积两千七百六十平方米，二百一十四万元人民币。
孙昊把最后一份房产证锁进保险柜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两秒。
二百一十四万。
这笔钱是东方曙光上个月东欧市场净利润的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换回来二十三间铺子。西单四间，王府井三间，前门大街六间，崇文门两间，东单三间，阜成门外大街五间。
每一间都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不会跑，不会贬，不怕卢布崩盘，不怕口岸封关，不怕打火机滞销，不怕方便面烂在仓库里。
每一间底下踩着的都是北京城最金贵的那几寸土。
那两架飞机从满洲里落地到航司拿证，前后不到两个月。他全程跟着跑手续，每一个环节都经手过。
二十七份文件。六个部门。四道审批链。两国公章交叉互认。
中国民间做跨境贸易的人成百上千，满洲里和二连浩特口岸每天过关的货柜上万。
但这些人里有几个碰得了飞机？
不是钱的问题。
搪瓷杯过关，填张报关单就行。
方便面走铁路，找赵老四排个车皮就完事。
就算是别拉斯重卡，吴志清把机电产品进口许可证办下来，口岸那边也就是多查两遍的事。
飞机不一样。
航空器跨境贸易，每一步都踩在不同部门的审批权限上。
军方的物资置换批文归国防科工委。苏方产权过户归苏联民航总局。
中方适航认证归中国民航局适航司。
进口航空器型号认可归华北管理局。
海关核验走的是特种设备通道，跟普通货物完全不是一套流程。
任何一个环节卡住都办不下来。
孙昊亲眼看着张韬把这条链路从头到尾趟了一遍。
他每一步都提前把路铺好了，周国栋那条线管民航审批，何恒利那条线管涉外协办，谢苗诺夫那条线管苏方军方资产处置，赵老四那条线管口岸通关调度。
全中国干过这件事的人，只有张韬一个。
同一周。满洲里。
赵老四的调度中心办公桌上搁着一叠新到的报关记录。
最上面那份是图-159。
他把记录翻开，一栏一栏往下看。品名、规格、数量、原产地、报关编码、核验状态、放行时间，每一行都填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他在口岸干了三年。经手过的货物清单能绕满洲里城墙转两圈。
但飞机这份报关记录，他翻了三遍。
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太懂了。
赵老四蹲口岸这么久，第一次见到特种设备通关走得比方便面还顺的。
材料准备得太齐了。每一份文件的格式、盖章顺序、翻译认证、附加说明，全部精确到海关核验手册的逐项要求。
连口岸监管处副处长事后都跟赵老四嘀咕了一句：“你们那个张总是不是以前在海关干过？”
赵老四摇了摇头。没干过。
但比干过的还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