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天。
冀北通用航空有限公司完成了股权转让、资产注入、经营范围变更、名称变更,全套手续四十二天走完。
新名字:东方曙光航空有限公司。
注册地:北京。
运营基地:首都机场。
机队:两架图-159。
持证飞行员编制:从原中国民航飞行总队借调六人。
执照号、航线申请、机务维修委托协议、地面保障合同,吴志清在体制内跑了二十年攒下的人脉起了大作用。
消息传到满洲里的时候,赵老四正在调度中心排下个月的车皮计划。
他把手里的排期表放下,走到窗前,点了根烟。
做皮毛的时候,他以为张韬是个胆子大的商人。
搞重卡的时候,他以为张韬是个眼光毒的实业家。
建物流公司的时候,他觉得张韬是个有野心的老板。
现在居然开了航空公司。
赵老四把烟吸了一口,烟雾撞在窗玻璃上散开。
他突然不确定自己跟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了。
切尔基佐夫。
胡大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啃面包。
旁边老许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表情复杂。
“航空公司。”老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胡大海把面包撂在盘子里,擦了擦手。他想说什么却又没出声。
说什么?
说张韬脑子有病?
上次说人家重卡卖不掉的话还在茶馆墙壁上回响着。
说人家会翻车?
翻了吗?
非但没翻,连天上都飞起来了。
茶馆角落里,那个温州人叶老板端着茶杯,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胡大海的脸。
他来莫斯科四个月了。八万美金本金,跟着胡大海的建议倒腾电子表和打火机,赚了一万二,亏了六千多,算下来净赚不到六千美金。
六千美金。四个月的时间。
张韬已经开了家航空公司。
叶老板慢慢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眼神从胡大海脸上移开。
北京。东方曙光总部。
孙昊把航司注册完成的全套文件锁进保险柜,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张韬已经在翻另一份材料了。
《北京晚报》、《经济参考报》、《南方周末》,十几份报纸的商业版面,被人用红笔圈出了关键段落。
“……改革开放十年,个体工商户突破一千四百万……”
”……深圳、广州私营经济蓬勃发展,义乌小商品市场年成交额突破十亿……“
”……国营商场体制僵化,消费者排队购物的场景正在消失,新型零售业态亟待破局……“
孙昊扫了一眼那堆剪报,没看懂。
张韬把剪报合拢,搁在桌角。
目光落在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公共汽车一辆接一辆碾过结了冰的路面。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
跑莫斯科、跑阿拉木图、跑华沙。把方便面、打火机、搪瓷杯一箱一箱地往国境线外面搬。赚一票是一票。落袋为安。
没有人往回看。
没有人注意到脚底下这片土地正在发生什么。
十一亿人。
十一亿人的吃穿住行、柴米油盐,这个市场的体量,比整个苏联和东欧加起来都大。
而这个市场里,此刻连一家像样的连锁零售企业都没有。
上一世的记忆太清晰了。九二年南巡讲话之后,全民经商潮像开了闸的洪水,长安街两侧的商铺租金三年翻四倍,王府井百货大楼门口排队的人龙从早到晚不断头。
西单、前门、崇文门……任何一个核心路口的临街门面,到九五年都是有价无市,拿着现金求着房东租都未必排得上号。
而现在是什么光景?
八九年初。
北京核心城区的临街商铺都没人要。
国营商场体制僵化,亏损面超过百分之六十。私营经济刚冒头,个体户的胆子还停留在摆地摊、蹬三轮、倒腾批条的阶段。“临街铺面”这四个字,在绝大多数人耳朵里等同于“死资产”租不出价、卖不出手、每年还得交房产税和维修费。
城里人瞧不上。
做外贸的更瞧不上。
一箱方便面从满洲里倒到莫斯科,利润翻十倍。一柜皮夹克从海宁发到华沙,三个月回本。谁有那个闲工夫把钱压在一间铺子里,等着每月收几百块房租?
张韬从窗前转身,拉开书桌抽屉,摸出一叠手写的清单。
清单上列着二十七个地址。
全在北京。
西单北大街临街三层,原国营五金交电门市部,承租方撤了,房管所挂了两个月没人接。
王府井南口东侧两间,楼上住户漏水把一层泡了,房东嫌修缮费贵,急着脱手。
前门大街西段拐角,五间连排,产权归某街道办事处,年年亏损,上了“国有资产处置”公示名单。
崇文门外大街路口,二层独栋,占地一百一十平米,原是某胡同里搬迁出来的缝纫社,空了大半年。
二十七个点位。
每一个都是他上辈子拍断大腿都买不到的位置。
孙昊被叫进书房的时候,张韬把清单往桌上一推。
“找个靠得住的人,帮我去房管所跑手续。这上面的铺子,能谈下来的全谈。”
孙昊接过清单扫了一遍。
“张总,这是……买铺子?”
“嗯。”
“北京的?”
“嗯。”
孙昊翻了翻清单尾页,嘴角抽了一下。二十七处。按当前北京核心城区的门面价格,每平米八百到一千五不等,总面积加一块接近三千平。
“两百多万?”
“差不多。”
孙昊把清单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他跟张韬三年了。重卡、飞机、航空公司,什么离谱的事都见过。但这一回,他是真没想到。
“张总……恕我多嘴,这笔钱,投到东欧市场上,半年就能翻一番。压在铺子里……”
“压着。”
“可是……”
“孙昊。”
“在。”
张韬把清单上第一个地址用指甲掐了个印。
“西单北大街这间铺子,现在挂牌价多少?”
“我估摸……八万到十万吧。三层,一百二十平,位置是好,但是……”
“五年后,这间铺子值多少?”
孙昊的眉头皱起来。五年后?谁算得到五年后?
没等孙昊回答,“一百二十万。”
孙昊的手指停在清单边缘。
一百二十万。十万变一百二十万。翻十二倍。一间铺子。
他看着张韬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开玩笑”三个字。
那双眼睛依旧冷静、笃定、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明天就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