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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洲里口岸。
铁路专线尽头。
两架图-159大型客机停在临时停机坪上。
机身涂装是苏联民航标准的白底蓝条纹，三台发动机的进气口。
从机头到机尾四十七米。
翼展三十八米。
最大载客量一百六十四人。
两架。
海关查验区拉了三道警戒线。口岸监管处副处长亲自带队验货，六个人拿着核验清单逐项比对。
军方置换批文，谢苗诺夫签章的产权过户函，中亚军区后勤部出具的物资交割确认单，苏联民航总局的适航证明转让文书，以及中国民航局颁发的进口航空器型号认可证。
六本文件摊在桌上，副处长翻了二十分钟后才合上文件。
“手续齐全。放行。”
全程四个半小时。
赵老四站在警戒线外面，叼着烟看完全过程。他当了三年口岸调度，什么大件都见过，重卡、矿用设备、整车皮的化工品等等。
飞机还是头一回。
他把烟弹了弹，回头看了一眼停机坪外面。
外面停了十一辆轿车。桑塔纳、上海牌、进口丰田皇冠，牌照五花八门，从京字头到辽字头到内蒙字头。
最先到的是北方航空的。
副总经理带着设备采购部长和两个技术员，前天晚上连夜从沈阳出发，四百三十公里，跑了七个小时。
第二拨是新疆航空的人。更狠，从乌鲁木齐出发，中转了两次，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
第三拨是西南的地方航司，连牌子都还没挂全，筹备组组长提着公文包站在口岸外面，逢人就问东方曙光的人在哪。
到下午三点，聚在口岸外面的航司代表已经来了七家。
全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消息怎么传出去的？没人专门传。圈子里的东西你藏不住。两架图-159从苏联起运的那天，铁路编组站的调度记录就在系统里。民航系统的人稍微一查，型号、数量、始发地、到达口岸全都一目了然。
而这些人为什么急成这样？
一个数据就够了。
1989年。全中国民航在册运营客机总数不到三百架。
三百架。十一亿人口的国家。
新机进口审批走完全套流程要十四到十八个月。波音737的订单排到了后年。麦道的报价每季度涨一轮。空客在中国连售后基地都没建好。
运力缺口至少百分之四十以上。
热门航线超售率常年百分之一百三。买张机票得找关系、批条子、走后门。有些省份的领导出差坐飞机，都得提前一周协调座位。
这种市场里，突然冒出两架现成的、全套手续齐备的、即刻可以投入运营的大型客机就等于在沙漠里亮出两桶水。
张韬走出口岸办公区的时候，七家航司的人立马同时围了上来。
北方航空的副总一把抓住张韬的胳膊：“张总！我们两架都要！价格你开！我们局里今天下午就能出审批单……”
话还没说完，被新疆航空的人从侧面挤开了。
“张总，我们乌鲁木齐到北京航线运力缺口最大，这种中程客机简直是量身定做，先给我们一架，一架就行！全款！现在就打！”
西南那个筹备组组长更直接，把一份盖了红章的预购意向书举过头顶，在人群里喊：“张总！我们省政府有专项批复！专项资金！打到你指定账户，今天就到！”
张韬站在人堆里，一句话没说。
等这帮人嗓子都喊哑了，他才开口。
“不卖。”
安静了三秒。
北方航空副总以为自己听错了：“张总，你说什么？”
“飞机不卖。”
七双眼睛瞪着他。
“我要自己成立航司。”
现场顿时安静了
一个做皮毛、搪瓷杯、方便面起家的外贸商，一个跑口岸倒货的生意人，要自己成立航空公司？
西南那个筹备组组长第一个回过神：“张总，您说笑了吧？成立航司需要民航局审批、需要机务维修资质、需要飞行员编制、需要航线申请，这东西可不是有飞机就能干的。”
“我知道。”
张韬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留下七拨人站在原地，互相对视，找不到一句话能接上。
一周后。北京。
张韬坐在何恒利的对面。
“民航华北管理局运输处有个姓周的副处长，你认不认识？”
何恒利拧开暖水瓶倒水：“周国栋？”
“对。”
“认识。八五年干部轮训的时候一个宿舍住过三个月。怎么？”
“帮我约一下。”
何恒利把水倒完，盖上瓶塞。没问为什么，他跟张韬打交道这么久，早习惯了，这人不需要你问为什么。你帮他办完事，过两个礼拜就会在报纸上看见答案。
周国栋四十六岁，是典型的体制内技术干部。
见面寒暄了三分钟。张韬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周国栋看了一眼封面，放下了筷子。
“你要收购航司？”
“嗯。”
“收哪家？”
“冀北通用航空。”
周国栋的眉头跳了一下。
冀北通用，一家挂在河北省交通厅下面的小航司，名义上叫“通用航空公司”，实际上只有两架运-5和一架安-24，业务范围局限于农林喷洒和短途货邮。年营收不到八百万，连年亏损，上个月刚被省里列入“亏损国企清理名单”。
说白了就是一个壳。
但这个壳有一样东西值钱。
民航运营资质。
在中国，航空公司的运营资质比飞机本身贵一百倍。没有资质，你有十架飞机也飞不起来。而新设航司的审批，少则两年，多则遥遥无期。
收购一家现成的、有资质的航司可以马上换掉名字、注入资产、变更经营范围，最快三个月拿到新证。
周国栋把文件翻了两页。
“你消息挺灵的。冀北通用上清理名单的事，连我们局里的正式通知都还没下。”
张韬夹了口菜，没接这个茬。
“变更经营范围，从通用航空改成公共运输航空，这个口子在你们处里批？”
周国栋把眼镜推了推：“运输处出意见，管理局审核，报总局批复。流程不短。”
“多长？”
“常规走大概六个月。”
“加急呢？”
周国栋看了他一眼。
张韬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搁在桌面上。
军方物资置换项目的全套批复文件，包括中亚军区合作协议、军方航空物资紧急运输需求函、以及一份刚从国防科工委拿到的“军民两用航空运力保障单位”预备案函。
周国栋翻了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