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强回海宁的第三天,张韬飞了趟海宁。
不是去找王自强。
海宁皮革城东侧六公里,有一片九一年批下来的工业用地。
原是镇办砖窑厂,倒闭两年了,六千平方米的厂房空着长草。
张韬站在厂区门口,身边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昊,一个是郭长春。
郭长春不懂皮革。
但他懂一件事,生产线怎么从零搭起来。
“厂房主体结构没问题,承重墙和大梁都是混凝土浇的。屋顶漏了几处,换彩钢瓦就行。电力。”郭长春蹲下来看了一眼配电箱,“得重新拉专线,三相电,至少两百千瓦容量。”
张韬继续往里走。
车间内部空旷得像个防空洞,光线从破损的天窗漏进来,打在水泥地面上。
他的目光沿着墙根扫了一圈。
排水沟、通风口、承重柱的间距。
脑子里已经在排设备了。
皮革精加工。
核心工序四道。鞣制、染色、裁剪、缝制。
鞣制和染色是技术壁垒最高的两环。
普通厂子用铬鞣,出货快但手感硬、味道重,日韩客户一闻就退。
真正做高端的。
得用植鞣加油鞣复合工艺,出来的皮面柔软透气,越用越亮。
全中国能做这套工艺的师傅,不超过五十个。
王自强手底下有三个。
但张韬不需要王自强的人。
“郭长春,你记一下。”
郭长春掏出笔记本。
“第一,厂房改造。两周完工。我找本地施工队,三班倒。第二,设备采购清单我今晚列出来传真给你。意大利RIZZI的转鼓鞣制机两台、德国的液压裁断机四台、日本的工业缝纫机三十台。走进口代理,加急。第三。人。”
张韬停在窗前。
“人最重要。”
……
一周后。
海宁皮革城的茶馆里,一条消息炸开了锅。
“东方曙光在镇东那片荒地上建厂了!”
“建什么厂?”
“皮革加工厂。设备全进口的。意大利的、德国的。你猜花了多少钱?”
没人猜得出来。
但所有人都猜到了一件事。张韬要自己干了。
消息传到王自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车间盯排产。
这个月东方曙光的一万两千件订单还挂在生产计划表上。
合同月底才到期,最后一批货还没发完。
“老王,你听说了没?”车间主任老赵凑过来,小声问道。
“听说什么?”
“张韬在镇东建厂。三条线,全进口设备。还在到处挖人。咱们厂的陈师傅,昨天被人约出去喝了顿酒。”
王自强脸色变了。
陈师傅。
他厂里植鞣工艺最好的老师傅,干了二十七年,能把一张粗糙的生羊皮处理成绸缎一样的手感。
“谁约的?”
“不认识。但陈师傅回来以后跟人说。月薪开到八百。”
王自强给陈师傅开的是四百八。
他把剩下半截烟踩灭,转身回办公室,一句话没说。
关上门之后,他坐在桌前发了十分钟呆。
建厂。需要时间。设备进口。需要时间。调试、试产、磨合。至少半年。
半年。
半年里他张韬用什么交货?
东欧那边的单子等不了半年。
王自强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根新烟。
等着。
他就不信张韬能变出一条成熟产线来。
……
他没等到半年。
四十三天。
张韬用了四十三天。
厂房改造。
十一天。
施工队三班倒,十八号完工,二十号通过消防验收。
设备到位。
意大利的鞣制机从上海港清关直运海宁,德国裁断机和日本缝纫机同期到达。
郭长春带着四个技术员,用九天调试完毕。
人。
这是最狠的一刀。
张韬没从王自强厂里挖。
他从整个海宁皮革产业带挖。
不是挖一两个。
是成建制地挖。
植鞣师傅四名。
两个从嘉兴退休的老手艺人,一个从温州皮具厂跳槽的中年技工,一个是王自强的供应商推荐的桐乡人。
染色技师三名。裁剪工八名。
缝制工二十六名。品控。
张韬从上海轻工业研究所请了一个退休的高级工程师,专管成品检测。
月薪统一标准:技术岗八百起步,高级工匠一千。比海宁同行平均水平高出四倍。
消息传开后,海宁半条产业带的熟练工都在打听东方曙光的招工条件。
王自强真正慌的那一刻,不是听说张韬建厂。
是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陈师傅打来的。
“老王,我跟你说一声。下个月我不干了。”
“老陈,你?”
“那边给八百,年底双薪,交社保。老王,不是我不念旧。是你给的太少了。”
电话挂了。
王自强攥着话筒,面色阴沉。
……
第四十五天。
东方曙光海宁精加工厂第一批成品下线。
羊皮大衣,二百件。
原料。
全部来自阿拉木图中转仓的一级绵羊皮,进口成本每张折合人民币三十八块。
同样品质的皮料在国内市场采购价。一百一十块。
加工成本。
自有工厂,零代工溢价。鞣制、染色、裁剪、缝制全流程内部消化,单件综合成本:九十二块。
王自强的代工报价。
八十五块加工费。不含原料。
原料加代工,王自强出一件成品的总成本:一百一十加八十五,一百九十五块。
张韬自产:三十八加九十二,一百三十块。
差了六十五块。
每件。
不是百分比的差距。是成本结构被连根拔掉了。
更要命的是品质。
意大利鞣制机处理出来的皮面。
毛孔细腻均匀,手感比王自强那套国产设备出的货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配上从上海轻工所请来的品控工程师逐件过检。
日本三越百货的验货员飞到海宁看了样品,当场签了追加单。
孙昊把成本对比表和品质检测报告摆在张韬桌上的时候,加了一句:
“王自强那边这个月没接到新单。听说上周他亲自跑了趟杭州,想找其他客户。没谈成。”
张韬翻着检测报告,头也没抬。
“不用管他。”
……
两个月后。
王自强的三条生产线,停了两条。
没有东方曙光的订单,他的月产能利用率从百分之九十五跌到百分之三十一。
工人开始流失。
先走的是年轻的缝纫工,海宁新开了三家代工厂都在抢人。
然后是技术骨干。
陈师傅走了以后,另外两个植鞣老师傅也递了辞呈,一个去了东方曙光,一个回老家了。
车间冷冷清清。
王自强站在空荡荡的裁剪台前,脚边散落着几块废皮料的边角。
去年这个时候,这张台子前面站着八个裁剪工,三班倒不停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东方曙光北京办事处的号码。
忙音。
再拨。
忙音。
第三遍。接了。前台。
“您好,东方曙光。”
“我找张韬。海宁王自强。”
“请稍等。”
等了四分钟。
“王先生,张总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跟孙总说。”
“我找张韬。”
“张总确实不在办公室。”
“你告诉他,代工费的事,按原价四十五,我接。”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
“王先生,我帮您转达。但据我所知。我们海宁工厂已经投产了,目前没有外协代工的需求。”
话筒里传来挂断前短促的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