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同时开口,伊万的翻译都快结巴了。
伊万没急,他把产品目录合上,拍了一下桌面。
“先定规矩。”
九个波兰人全闭了嘴。
“东方曙光在波兰只设一个一级代理。一级代理负责全品类独家进口、仓储、分销。其余各位。可以申请二级经销权,但必须从一级代理拿货,不得跨区域串货,不得擅自调价。”
马切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一级代理。谁来做?”
伊万把一份合同模板推过去。
“竞标。三天后截止。谁的渠道覆盖最广、资金实力最强、仓储物流配套最齐。谁拿。”
九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竞争的火药味立刻就窜起来了。
三天后,马切伊拿下了波兰一级代理权。
年度保底采购额。一百二十万美金。
签约那天,马切伊握着伊万的手,握了快十秒没松。
“彼得罗维奇先生。半年前我在莫斯科第一次看到你们的搪瓷杯,上面印着牡丹花。我太太说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杯子。”
伊万点了下头。没接这个茬。
“下个月第一批货到华沙之前。把你的仓库地址传真给我。”
……
接下来六周。
捷克斯洛伐克。一级代理签约。
年度保底:九十万美金。
匈牙利。一级代理签约。年度保底:七十五万美金。
罗马尼亚。一级代理签约。年度保底:六十万美金。
保加利亚。二级区域代理签约。年度保底:三十五万美金。
五个国家。
五套分销网络。
从华沙到布达佩斯,从布拉格到布加勒斯特。东方曙光的货柜沿着铁路线一路碾过去。
每个月从满洲里和二连浩特出境的货物总量。
暴涨百分之四十。
赵老四新批的八十节专用车皮,排期排得满满当当。
有三周的调度计划已经排到了下个季度。
孙昊把月度报表摆在张韬桌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张总,东欧五国加独联体全线。月销售额突破八百万美金。”
八百万美金。
折合人民币三千二百万。
一个月。
……
同一个月。
海宁。
王自强的办公室里搁着一台新买的彩电,正放着中央台的新闻联播。
他没看电视,在看账本。
东方曙光上个月的皮夹克订单。
八千件。
这个月的排产通知单刚发过来。一万两千件。
翻了百分之五十。
王自强把烟掐在烟灰缸沿上,捻了捻手指。
干了大半年了。从最早每月两千件到现在一万两,他的三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工人加班加到夜里十一点,连中秋节都没放假。
他不心疼工人。
他心疼利润。
代加工费。
每件四十五块。一万两千件,月入五十四万。
听着不少?
但他上个月特意托人打听了一下东方曙光的终端出货价。
羊皮夹克,出口到日本。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块一件。
内销批发。六百八。
一千二百块。他拿四十五。
百分之三点七。
王自强把账本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两秒。
他的皮革厂。
厂房、设备、工人、工艺、质检、包装线。
全是他十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海宁这一行,能做张韬要求的A级品相的厂子,不超过三家。
而这三家里产能最大、交期最稳的。只有他王自强一个。
张韬离了他,往哪儿找人代工?
温州?根本做不了这个品质的。
广州那边倒是有几家皮具厂。
但羊皮处理工艺跟海宁差了一个档次,脱脂不到位,成品穿两个月就发硬发臭。
日韩客户验货直接退。
想来想去。
张韬没得选。
……
月底。王自强亲自飞了一趟北京。
没提前约。
直接到了东方曙光办事处门口,报了名字,在接待室等了四十分钟。
孙昊出来接的。
“王厂长,张总今天有安排,要不?”
“我等。”
王自强翘着二郎腿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当着孙昊的面点上。
等了一个半小时。
张韬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王自强站起来,把烟掐了,脸上堆着笑。
“张总,好久不见。”
张韬在他对面坐下,没寒暄。
“什么事?”
王自强的笑收了一度,但还挂着。
“张总,咱们合作快一年了。我今天来。是想重新谈谈加工费的事儿。”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张韬没接。
“原来四十五一件。我要调到八十五。”
孙昊站在门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八十五。
翻了将近一倍。
王自强的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笑着说道,“张总,我也不绕弯子。你那个东欧市场一开,订单量翻着跟头往上走。我三条线全给你干,工人加班费翻了三倍,原料采购成本涨了百分之二十。四十五块一件,我做一年等于给你打白工。”
“八十五,我觉得合理。你终端卖一千二。分我八十五,不过分吧?”
张韬面色平静地看着王自强。
“谈完了?”
王自强愣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说的我听见了。八十五。还有别的吗?”
王自强的后背从沙发上直了起来。
他原本预设了一套讨价还价的攻防。
张韬应该还价,应该拍桌子,应该说“太高了”,然后他再往下让五块十块,最后落在七十左右。
但张韬这个反应。
不像在谈判。
像在等他说完,好送客。
王自强的笑终于绷不住了,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两寸。
“张总,我说句不好听的。海宁能接你这个活的。就我一家。你要是觉得八十五贵,大可以去外面找找看。”
张韬把沙发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搁到膝盖上。
没接话。
王自强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
对面这个人。
不还价、不发火、不辩解。
就这么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刚才那番话是隔壁桌客人说的,跟他无关。
王自强的喉结动了一下。
“张总?”
“听见了。”
“那?”
“你走吧。”
三个字。
王自强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的身子僵在那个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什么意思?”
张韬站起来,顺手把茶杯端了。
“合同月底到期。不续了。”
王自强愣了整整三秒。
脑子里那套精心编排的话术。全卡壳了。
他设想过张韬拍桌子,设想过被骂一顿然后讨价还价,甚至设想过被赶出去再托人说和。
唯独没设想过这个。
不谈。
直接断。
“张总,你。你认真的?”
张韬已经走到门口了。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不在乎。
“孙昊,送客。”
门关上的时候,王自强还坐在沙发上,手里那份涨价方案摊在茶几上,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攥了攥拳头,站起来,把方案揣回公文包。
走出东方曙光办事处大门的时候,北京的风灌进领口。
他把大衣裹紧了,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不敢。
海宁做A级皮草的厂子就我一家。他找谁?
找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