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
切尔基佐夫市场主通道。
所有商户。
中国的、越南的、土耳其的、本地俄罗斯的。
全挤在通道两侧,密密麻麻的人头。
没人吆喝做生意了。
所有人都在看。
阿廖沙和他的人被一个接一个从军车上押下来,双手铐在身后,低着头,从主通道正中间走过。
几百双眼睛盯着。
没有人说话。
老吕站在自己档口门前,手里攥着准备好的五百美金。
原本打算今天交的。
他慢慢把钱揣回了兜里。
……
当天下午。
内务部费多罗夫副处长签发正式通报:涉案二十五人全部刑事拘留。
追诉罪名包括有组织犯罪、敲诈勒索、故意伤害、纵火未遂。主犯数罪并罚,从重量刑。
附加处罚:所有涉案人员及其直系关联人,永久禁止进入切尔基佐夫市场及周边两公里范围。
通报张贴在市场管理处公告栏正中央,盖着内务部和军区宪兵司令部两枚大章。
通告贴出去的第三天,切尔基佐夫的秩序安静得不正常。
没人闹事。没人吆喝。连以前摊位之间互相骂街抢客的场面都少了。
所有人都在看东方曙光的摊位。
不是看热闹,是看货。
张韬的摊位占了东区整条主通道的南侧。
品类铺得密密麻麻,价签统一手写,卢布和美金双标价。
最抢手的不是这些。
是皮毛成品。
海宁加工厂出的羊皮大衣,挂在最外面那排架子上,一件一件码得整齐。
绒面厚实,做工精细,内衬缝得服帖。
跟旁边越南摊位上挂的那种仿皮货,一眼就能分出高下。
莫斯科的冬天零下二十度往下走。
一件像样的皮大衣。
刚需中的刚需。
本地俄罗斯人抢着买。
蒙古来的采购商整箱订。
连驻莫斯科的外交官太太都托人来问有没有定制款。
但真正让张韬注意的,不是这些老客户。
是一群新面孔。
月底。
小陈。切尔基佐夫摊位经理,二十六岁,江苏人,做事利索。
连续三天在柜台前接待了同一类人。
波兰人。
第一个来的叫马切伊,华沙一家外贸代理公司的采购经理。
四十出头,秃顶,围着条灰扑扑的羊毛围巾,俄语说得磕磕绊绊,手里攥着一摞从华沙带来的产品目录。
他在摊位前站了二十分钟,把每个品类的价签全抄了一遍。
然后找到小陈。
“你们老板。在吗?”
“不在。什么事?”
马切伊把产品目录往柜台上一摊:“我要谈批量。不是零买。整柜。搪瓷制品、棉纺品、皮夹克。发华沙。长期供。”
小陈愣了一拍。
波兰?
第二天来的是两个捷克斯洛伐克人,布拉格一家日用百货连锁的老板,带着翻译。
翻译是个在莫斯科留学的中国姑娘,一开口就替对方把需求报了个底朝天。
“方便面、一次性打火机、电子表、搪瓷水壶。每月各五千箱起。他们自己安排从莫斯科到布拉格的运输。价格。比你们现在给俄罗斯本地经销商的批发价再低百分之八,他们签年度框架。”
小陈这回没愣。
他把对方的名片收了,留了电话,说了四个字:“我汇报上去。”
第三天。
匈牙利人、罗马尼亚人、保加利亚人。
五天之内。七个国家,十一拨人。
全是专程从东欧飞到莫斯科来的。
不走使馆渠道,不走官方贸易代表团,不找中间商。
直接奔着切尔基佐夫,奔着“东方曙光”四个字来。
小陈把所有来访记录整理成表格,传真到北京。
传真纸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孙昊站在旁边看了三遍。
“张总。东欧的口子开了。”
张韬把传真纸接过来,没急着看。
“谁介绍来的?”
“没人介绍。他们说是在莫斯科本地市场上看到了咱们的货,问了几圈,问到切尔基佐夫来的。有两个是因为蒙古客户转介。蒙古那边的采购商把咱们的皮夹克样品带回去,被路过的波兰人看见了,追着问货源。”
张韬把传真纸摊开。
十一拨人。七个国家。
需求品类高度重叠。轻工、纺织、皮毛、日化。
这不是巧合。
这是信号。
苏联经济在塌。东欧跟着塌。
波兰的通胀已经破了百分之五百。
捷克斯洛伐克的国营商店货架空了三分之一。
匈牙利的轻工产能腰斩。工厂没原料,工人没工资,生产线停了一条又一条。
这些国家的老百姓需要什么?
跟苏联老百姓一模一样。
便宜、耐用、量大管够的日用品。
而全世界能以这种价格、这种体量、这种品质稳定供货的。只有一个国家。
中国。
张韬把传真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通知伊万。下周飞华沙。”
……
伊万接到指令的时候正在明斯克等第二批重卡提车。
“华沙?”
“对。带上全品类样品册和东方曙光的企业资质文件。把波兰那个马切伊约上。让他安排华沙本地三到五家有实力的批发商同时到场。一次性谈。”
“谈什么?”
“区域独家代理。”
伊万的脑子转得快。
区域独家代理。
意味着东方曙光不再是往东欧零星出货,而是把每个国家当成一个独立市场,设一级代理商,建分销网络,统一供价,统一品控。
跟在独联体做的事。一模一样。
“波兰之后呢?”
“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一个一个来。”
伊万把烟掐了。“明白了。”
……
华沙的会面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不是因为伊万谈判能力强。是因为对方比他更急。
马切伊带来的不是三五家批发商。
是九家。
九个波兰人挤在华沙老城区一间租来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东方曙光的产品目录和价格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笔,边看边算。
会议室里不像商务谈判。
更像抢购。
“搪瓷水壶。月供一万只,行不行?”
“棉布?我要棉布。宽幅的,一百四十厘米。每月三十吨。”
“皮夹克。你们那个羊皮的,M码和L码各要两千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