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把传真纸折起来,拨了巴沙耶夫的号。
“名单上的人,全部约见。按地理位置分三批。远东一批,西伯利亚一批,中亚一批。每批间隔不超过五天。”
“地点呢?”
“他们来莫斯科。差旅费我们出。”
电话那头,巴沙耶夫咳了一声。
“让地方官员坐飞机来莫斯科?你知道现在苏联国内航班什么状况。一半航线停飞了,剩下的也不准点。”
“包机。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阿拉木图各飞一趟。接人。”
巴沙耶夫沉默了四秒。
“你用自己的飞机去接地方政府官员来跟你谈判。”
“对。”
“……我安排。”
莫斯科。
东方曙光办事处,二楼会议室。
第一批人到了。
远东的。
哈巴罗夫斯克州财政局副局长。谢尔盖·巴甫洛夫,五十一岁,整个人格外消瘦,两天没刮的胡茬,衬衫领子磨出了毛边。
他带来了一份资产清单。
清单上列着三处资产。
阿穆尔河内河码头。年吞吐量四十万吨。三座装卸龙门吊。两千米岸线。
哈巴罗夫斯克市区物资储运中心。占地五万六千平方米。冷库八千平方米。
比罗比詹铁路货场。年转运能力二十万吨。配套二十七节自备车皮。
巴甫洛夫把清单摊在桌上。
“阿穆尔河码头。目前州里唯一还在运营的内河货运码头。龙门吊上个月检修过,状况良好。”
“码头产权原属全联盟河运部,去年下放到州里。州苏维埃全权处置。手续合法,没有争议。”
伊万翻着材料,没急着接话。
巴甫洛夫继续。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
他把一份需求清单递过来。
面粉。食用油。罐头。棉布。肥皂。火柴。
六项。
“州里二十三万人口。公务员工资已经拖欠四个月。商店货架清空了三个星期。上周有个区的小学停了暖气。不是锅炉坏了,是没有煤。”
“我不需要美金。美金在哈巴罗夫斯克买不到一袋面粉。我需要东西。能吃的,能用的,能让老百姓撑过这个冬天的东西。”
伊万把茶杯放下。
“您开个价。”
巴甫洛夫看着他的眼睛。
“三处资产打包。换一万八千吨民生物资。按你们上次供应乌拉尔机床厂的品类和标准。分三批交付,每批间隔四十五天。”
“产权过户呢?”
“物资到港当天,码头产权过户文件生效。储运中心和铁路货场。每批物资交付后各过户一处。”
先给货,再给产权。
苏联地方官员学会了保护自己最后的筹码。
伊万的表情没变。
他把材料合上,站起来。
“我需要四十八小时。”
……
同一周。
三批人。
十一个地方政府代表。
会谈的模式几乎一模一样。
来的人带的清单长,要的东西简单到让人心酸。
面粉、油、盐、肥皂、火柴。
有个吉尔吉斯斯坦的市长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女性卫生用品”。括号里注了一句:“我们的女教师已经三个月没有用上了。”
伊万把这一行抄进汇报材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他把汇报连夜传真到北京。
第二天凌晨三点,张韬的回复到了。
一页纸。
十一个地方政府的报价全部接受。
不还价。
物资供应量在对方要求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
多出来的部分不计入置换对价。算东方曙光的“合作诚意金”。
条件只有一个。
所有资产产权过户必须在物资首批交付后三十天内全部完成。
不搞分批。
一次到位。
伊万看完这页纸,把烟灭了。
不还价。
上浮百分之十五。
换回来的是什么?
三处内河货运码头。
总岸线六千四百米。
五处大型仓储库区。
总面积三十八万平方米。
两处边境口岸配套设施。
一处跨境铁路转运站。
后贝加尔斯克。
地图上用红笔一连。从满洲里到后贝加尔斯克,从新西伯利亚到阿拉木图,从哈巴罗夫斯克到比什凯克。
仓在手里,港在手里,转运在手里,码头在手里。
任何一个中国商人想把货从国境线运进独联体腹地。
进了海关之后,存在哪里,转运怎么走,分拨谁来调。每一步都绕不开东方曙光的场地。
全部对价。
折合不到六百万美金的民生物资。
六百万。
六百万美金买下的东西,搁在五年后的市场上往回卖。
不能用“卖”这个字。
这种东西,五年后你出一个亿美金都买不到。
因为没人会卖给你。
六百万美金的物资换回来的那张地图正瘫在桌上。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三十二分,戈尔巴乔夫在电视上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务。
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来的时候,莫斯科零下二十六度。
张韬在北京的书房里看完了这段转播。
电视信号断断续续,画面带着雪花,但他看得很清楚。
红布从旗杆顶端滑下来,叠进一个士兵的怀里。
上辈子在切尔基佐夫的茶馆里,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中国倒爷,有人骂街,有人哭,有人当场收拾行李要跑。
这辈子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苏联全境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四十三个点。
电话响了。
巴沙耶夫。
“看了?”
“看了。”
“从今天开始。没有苏联了。”巴沙耶夫沉重地说道,“谢苗诺夫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说。”
“‘窗口期九十天。’”
九十天。
从苏联正式解体到独联体各国完成资产重新登记、产权法重新立法、国有资产处置权限从中央下放到地方再收回。这中间的真空期。
上辈子,这个窗口期里发生了什么?
寡头们完成了原始积累。
别列佐夫斯基拿下了西伯利亚石油公司。
霍多尔科夫斯基吞了尤科斯。阿布拉莫维奇从车臣战争的军需订单里捞到了第一桶金。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
他们不是在局势稳定之后才动手的。他们是在最乱的时候冲进去的。
所有人都在跑的时候,他们在买。
“巴沙耶夫。”
“在。”
“地图上那四十三个点位,优先级重新排。
军工厂和机械厂排第一梯队,矿产地块排第二,林场和农场排第三。九十天之内。全部签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
“你手里的物资储备够吗?”
“不够。”张韬把红笔搁下,“所以你今晚就飞阿拉木图。中转仓里还有一万四千吨面粉、八千吨食用油、六百吨罐头。全部解封,按点位需求拆分配送。”
“一万四千吨面粉。那是给独联体经销商备的春季库存。”
“不要了。”
“你把经销商的春季库存全砍掉,拿去换资产?经销商那边。”
“经销商跑不了。春天到了他们自己会来补货。资产不等人。”
巴沙耶夫没再说话。
三秒后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