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切尔基佐夫炸开是第三天的事。
解体之后的头一个星期,莫斯科的物价涨了四倍。
面包从两卢布跳到八卢布。牛奶断供。药店关门。加油站排队排到第二天早上。
远东更惨。
哈巴罗夫斯克的供暖系统在元旦那天停了六个小时。
是燃料调拨链断了。
中亚的棉花种植区,三分之一的国营农场宣布停产,拖拉机趴在地里生锈,没有柴油、没有化肥、没有人管。
乌拉尔山以东的工业带。
那些苏联时代引以为傲的军工厂、机械厂、化工厂。
一夜之间失去了莫斯科的调度指令和拨款。
厂长们守着几十万平方米的车间和价值上亿美金的设备,账户上的卢布每天贬值百分之三。
工人涌上街头不是为了抗议,是为了找吃的。
切尔基佐夫市场里,中国商户的摊位前挤满了俄罗斯本地人。
不是来买货的,是来问能不能用家里的东西换方便面。
一台二手电视换两箱面。一件貂皮大衣换五公斤食用油。
一个退伍军人拿着三枚勋章站在柜台前,问值不值一袋面粉。
老吕站在自己档口门前看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住处,他蹲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收摊。
“不干了。”老吕跟隔壁越南摊主说,“这地方要完。趁卢布还能换点美金,赶紧跑。”
他不是第一个。
那一周,切尔基佐夫市场撤摊的中国商户。四十七家。
福建帮走了一半。
温州帮走了三分之一。连胡大海的人都开始往外转货,把仓库里的存货以七折价格甩给蒙古中间商,能出多少出多少。
胡大海本人没走。
但他在茶馆里喝茶的频率从每天一趟变成了每天三趟,烟一根接一根,脸上的表情愈发挣扎。
“跑还是不跑。这是个问题。”角落里的广东日化商嘀咕了一句莎士比亚。
没人笑。
老许坐在靠墙的位置,胳膊抱在胸前。
他没有收摊,也没有甩货。
他在等。
等张韬的动作。
……
张韬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一月九号,莫斯科办事处。
伊万接到北京传真的时候正在啃黑面包,这玩意儿现在比牛排好使,至少买得到。
传真纸吐出来足足十二页。
第一页是一份经过张韬亲笔标注的资产清单。
四十三个目标。
按照地理位置、资产类型、交割优先级分成了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十七个。
叶卡捷琳堡军转民机械厂。
原苏联国防工业部下属第三十七机械制造联合体,主产高精度车床和液压系统。
占地十二万平方米。
厂子停产三个月了。工人全回家了。看门的老头一天工资折合三毛钱美金。
车里雅宾斯克特种合金铸造厂。
苏联坦克装甲钢的主要供应商之一。
高温电弧炉、真空感应熔炼炉。这套设备放到国际市场上,二手价不低于两千万美金。
现在整个厂区断电断水,铸造车间的炉膛里长了蘑菇。
新西伯利亚精密光学仪器厂。
军用瞄准镜和民用显微镜双线生产。日本尼康的工程师九零年来参观过,回去写的报告里用了四个字。“不可思议”。
苏联人在光学精磨领域的手艺,某些指标比日本人还高半档。
这个厂子的七百名技术工人。现在有四百人在街头卖香烟。
十七个第一梯队目标,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三行字。
第一行:资产估值(按国际市场可比口径)。
第二行:地方政府开出的置换条件。
第三行:张韬批注的对价上限。
伊万把十七个目标的对价加了一遍。
总计。
不到一千二百万美金的民生物资。
一千二百万。
换回来的东西,按国际市场价值估算。超过三亿美金。
他把面包放下了。
传真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张韬的笔迹。
“速度第一。谈判从简。对方报价合理即签,不要压价。多给的物资算我们请客。九十天。”
不要压价。
伊万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
所有做生意的人。
哪怕是街边卖瓜子的小贩。本能都是压价。
买方不压价,是因为买方知道一件事:这个价格,已经低到不需要压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
买方知道,三个月以后,就算拿着十倍的价格去敲门,门里的人也不会开了。
因为门和房子一起,已经被别人搬走了。
……
切尔基佐夫。
第二周。
老许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信号。
是他自己看见的。
东方曙光莫斯科办事处门前,三天之内停了十一辆挂地方牌照的公务用车。
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憔悴,但每个人进去的时候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
不是求人的卑微。
是溺水者看见浮木的那种。拼了命想抓住。
而从办事处里出来的时候,这些人脸上多了一样东西。
松了口气的那种。
老许坐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裹着军大衣,假装看报纸。
他数了三天。
十一拨地方官员进去。
十一拨人出来。没有一个空着手走的。
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份文件夹,夹子上印着东方曙光的红色标志。
第四天,老许坐不住了。
他去找胡大海。
胡大海正在仓库里盘点存货。
“老胡,张韬在收资产。”
胡大海头也没抬:“收什么?”
“工厂。矿。林场。”
胡大海停了手。
“疯了?”
“我看了三天了。地方政府的人排着队去他办事处签协议。”
胡大海把手里的账本往铁皮桌上一扔。
“局势都崩成这样了。他不跑,反而往里砸钱?买那些破铜烂铁?工厂停产、矿没人挖、林场烂在那儿。买来干嘛?擦屁股?”
老许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上次张韬买北京的铺子,胡大海骂了三天“本末倒置”。
那二十三间铺子现在怎样了。
他不清楚,但他清楚一件事:张韬做的每一个“蠢事”,事后来看都不蠢。
“老胡。”老许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张韬不是疯了。是他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胡大海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见什么了?看见这些破工厂三年后能值钱?五年后能值钱?谁跟他打的保票?戈尔巴乔夫?”
老许没再说。
他起身走了。
回到自己摊位后面的小仓库里,他蹲下来,从铁皮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他两年攒下来的全部身家。一万四千美金。
够干什么?
够在切尔基佐夫再熬两年。
但如果张韬是对的。
老许把信封塞回去,关上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