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天。
伊万从乌拉尔传回的签约进度表:第一梯队十七个目标,完成十四个。
剩余三个因地方行政区划交接混乱,产权确认延迟,预计两周内补签。
第二梯队十五个矿产地块,完成九个。
第三梯队十一处林场和农场,完成六个。
已签约资产总计二十九处。
对价:总计投放民生物资折合八百七十万美金。
置换回来的资产。按国际可比市场估值。
此时的切尔基佐夫。
茶馆里的中国商户又少了十几张面孔。
福建帮的老陈把档口转让给了一个亚美尼亚人,拿着两万三千美金飞回厦门了。
临走那天在茶馆请了顿酒,喝到一半红了眼眶:“干不动了。卢布一天一个价,今天进的货明天就赔。老子不伺候了。”
温州的阿强走得更干脆。
连摊位都没转。
货往地上一扔,锁头一挂,人就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留下来的人坐在茶馆里,空气比莫斯科的街面还冷。
胡大海还在。
他的仓库里还压着四十多吨货。
主要是温州产的打火机和义乌出的人造革皮带。
这批货进的时候卢布兑美金一比二十五,现在一比九十了。
折成美金算,他的库存缩水了百分之七十二。
但他没跑。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了。
货砸手里了,按现在的汇率甩出去等于白送。
他在等。
等卢布企稳,等市场回暖,等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转机”。
茶馆角落那张桌子坐了五个人。
胡大海居中,左手边是老许,右手边是做服装批发的河南人老周。
对面两个。
一个是从哈尔滨来的皮草贩子小孙,一个是做罐头生意的山东人刘胖子。
刘胖子骂骂咧咧地说道。
“妈的。上个月我往伊尔库茨克发了六吨午餐肉罐头,说好的三十五美分一罐,到了那边人家只肯给十五美分。不要?不要人家扭头就走。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另一拨中国人用十二美分抢了单子。十二!连运费都不够!”
河南老周叹了口气:“烂了。全烂了。咱们这帮人挤在一条道上往死了卷。你卖打火机我也卖打火机,你降价我比你更狠。最后便宜的全是俄国人。”
小孙从哈尔滨带了一批貂皮帽子过来,本想倒腾个差价。结果俄国老太太拿自家貂皮来换方便面,一顶帽子换两包。他那批工业化生产的帽子根本卖不动。
“咱做的这些玩意儿。打火机、皮带、袜子、罐头。”小孙掰着手指头数,“门槛低,谁都能干。广州出厂价三毛的东西,到莫斯科卖一块五。听着利润高?一百个中国人全冲进来抢这一块五。最后每人分一分钱。”
胡大海嗑了口茶,没说话。
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懂有什么用?
不卖打火机卖什么?
卖飞机?
他有资源?
“听说张韬最近在收设备。”
胡大海胳膊从胸前放下来。
“什么设备?”
“工厂里的。机床、锻压机、什么冶金炉。反正就是那些铁疙瘩。从乌拉尔那边的军工厂里往外拉。”
刘胖子迟疑了一下,“拉那玩意儿干嘛?不怕砸手里?”
老胡问道,“问你呢。拉那玩意儿干嘛?谁买?那些苏联的老破车床,锈成一坨铁渣子,运回国内光运费就是天文数字。卖给谁?废品收购站?”
河南老周搓着下巴:“我上次路过切尔尼戈夫那边一个废弃厂区。院子里摆着十几台大家伙,上面的漆都掉没了,鸟在机器里头做了窝。要那玩意儿?”
小孙嗤了一声:“张韬这回怕是看走眼了。人家苏联自己都不要的东西,他当宝贝往回捡。跟捡破烂有什么区别?”
刘胖子接了一句:“有钱烧的呗。做外贸赚了几千万,开了航空公司,飘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做日用品嫌低端,非得整点不一样的。”
“我跟你们说。生意这东西,什么赚钱快干什么。打火机利薄?薄也好过压几十吨铁疙瘩在仓库里。罐头卷?再卷也是现金流。他张韬拿几百万美金换一堆二大哥大器运回国。光清关就得跑断腿,到了国内谁接?国营厂有自己的采购渠道,人家凭什么买你一个倒爷手里的二手货?”
胡大海的目光挪到窗外。
莫斯科的街道上,一辆东方曙光的货车刚驶过,正往城东方向开去。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担忧张韬,是担忧自己。每次他觉得张韬在走弯路的时候,回过头来发现弯路变成了高速公路。
但这次不同。
这次是铁疙瘩。
是实打实的重资产。
是苏联人自己都不要的工业废料。
不可能每次都对吧?
总该有一次是错的。
……
叶卡捷琳堡。
原苏联国防工业部第三十七机械制造联合体。
厂区大门的铁栅栏歪了半扇,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三块,用报纸糊着。
伊万站在一号车间门口,身边跟着唐怀学。
唐怀学穿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耳朵冻得通红。他不会说俄语,但他的眼睛会说话。
一进车间,那双眼就亮了。
车间的面积超过四千平米。
屋顶的天窗还算完好,阳光穿过积雪在设备表面投下白晃晃的光斑。
地上落了一层细灰。但灰底下露出的水泥地面是平整的。苏联军工等级的地坪浇筑,承重标准远超民用。
唐怀学顺着中轴线往里走。
每走五步停一次。蹲下。看。
第一台。
外圆磨床。瑞士产。
导轨上蒙着一层油封薄膜,灰尘覆盖但没有锈斑。
有人在停产前做了最后一次保养。
唐怀学把手套摘了,裸手摸上导轨表面。指腹从左滑到右,三十二厘米行程,没有一丝涩感。
他回过头看伊万。
“这台磨床。八九年的保养记录还在吗?”
伊万跟看门老头叽里咕噜说了半分钟。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车间角落一个铁皮柜。
里面码着几百本设备档案。
唐怀学翻开那一本。
逐页看。保养周期、润滑油更换记录、主轴跳动检测数据、砂轮修整频次。
每一栏都填得一丝不苟,蓝色钢笔字迹工整到可以拿去办展览。
苏联工程师的习性。计划经济年代的产物。设备是国家的,记录是政治任务,马虎不得。
唐怀学把档案合上,做了个深呼吸。
“这台磨床的精度保持在三微米以内。保养状态完好。只需要通电检测主轴温升和伺服系统响应。如果数据正常,可以直接上线生产。”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车间纵深处一排排沉默的机器。
德国五轴加工中心。两台。
苏联产万能车床。六台。
捷克产卧式镗床。三台。
还有一台日本产的三井精机坐标镗床。
这东西唐怀学只在轻工业研究所的资料手册上见过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