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唐怀学略带激动地问道。
“这个车间的设备。你知道运回国内值多少钱吗?”
“张总让我来验货,没让我估价。”
唐怀学继续说道。
“这台磨床。进口全新的,国内报价两百八十万人民币。手续从申报到交付,等十四个月。这台Heller加工中心。全新的报价五百六十万。国内能买到的渠道不超过两家。还要外汇审批、进口配额、技术转让许可。每一道关卡都得扒层皮。”
“这个。国内有钱都买不到。日本对中国实施精密加工设备出口管制。巴统禁运清单上白纸黑字写着。”
伊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张总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批设备运回国。国内有人要吗?”
唐怀学站直了,他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你回去告诉张总三个字。”
“哪三个字?”
“抢疯了。”
……
两个月后。
第一批设备从满洲里入境。
六个平板车皮,上面绑着吊装固定的机床、加工中心和精密仪器。
每一台都包了防潮膜和减震木框架,唐怀学亲自监督的打包标准。
海关那边没卡。
特种设备通关走的是张韬上次趟通的那条路。
文件模板现成的,章戳顺序现成的,连填表格式都跟图-159那套一模一样。
唐怀学说的“抢疯了”不是形容词。
是事实。
设备还没出海关监管区,三拨人已经在等了。
第一拨。沈阳某国营机床厂的副厂长。
厂子里的主力车床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时期的老货,精度偏差大到加工出来的零件需要人工修磨。
省里批了技改拨款,让他们买新设备。
买什么?
国产的达不到要求,进口的买不起也等不到。
他听说满洲里进来一批原装苏制精密机床,坐了十六个小时火车赶过来的。
第二拨。哈尔滨汽轮机厂的采购科长。
厂子正在上马一个发电设备国产化项目,急需五轴加工中心处理汽轮叶片。
从德国进口新机的申请递上去八个月了,部委那边还没批外汇额度。
第三拨人张韬认识。
蒋毅。省钢铁厂后勤科的。他不是来买的,是来替别人看货的。
省冶金系统六家厂子联合凑了份设备需求清单,托他过来摸底。
蒋毅在车皮旁边转了两圈,回去打了个电话。
当天下午,清单上的六家厂全派了人来。
报价。张韬定的。
外圆磨床:一百六十万。
全新进口价两百八十万,他卖一百六十万。便宜百分之四十三。
而他的采购成本呢?
置换对价折合人民币不到九万块。
加上运输、清关、打包、吊装,综合成本十四万。
十四万进,一百六十万出。
五轴加工中心:三百二十万。
综合成本:二十一万。
三井坐标镗床,这台没标价。
因为不卖。
张韬留着自用。
第一批六台设备,三天之内全部售出。
回款七百八十万元人民币。
第二批十一台设备还在铁路上。买家已经排到第三轮了。
消息回传到莫斯科的时候,伊万正在跟第二梯队的第十个地方政府代表谈判。
他把北京发来的销售数据看了一遍。
然后折起来塞进内兜,继续谈。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谈判桌下面,他的右脚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三下。
……
切尔基佐夫。
消息是老许带回来的。
他有个老乡在满洲里做清关代理,亲眼看见那六节车皮从监管区放行,买家的车队排了半条街。
“一台磨床。一百六十万。一台。”
老许感慨道。
刘胖子愣了一拍。
“多少?”
“一百六十万人民币。一台。成本多少你猜猜?”
没人猜。
“不到十五万。”
刘胖子满脸不可置信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自己倒腾貂皮帽子,一顶赚三十块。
一百六十万除以三十,等于。五万三千顶帽子。
他一年卖不到两千顶。
那个冬天的莫斯科很安静。
莫斯科往东走四百公里,出了城市群的范围,公路上的巡逻车就消失了。
梁赞州的公路检查站,十一月还有人值守,十二月就空了。
再往东。
下诺夫哥罗德到喀山的联邦公路,六百公里路段,连一辆执法车都见不到。
驻扎在沿线的苏军部队开始撤编、移防、重组。番号改了又改,指挥链断了又接。
大量士兵拿到退役证却拿不到安置费,揣着一纸空头文件走出军营大门。
没有工作。
没有去处。
没有收入。
口袋里只有一身还没来得及退还的军装,和在军营里学到的唯一一项技能。暴力。
……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本月中旬。
K3国际列车。
北京—乌兰巴托—莫斯科。
列车过了扎门乌德进入苏联境内后,在乌兰乌德到伊尔库茨克之间的某个无名小站停靠补给。停靠期间,七个蒙面男人从站台两侧同时登车。
不是小偷。
两个人手里有枪。
冲进硬卧车厢的时候,里面坐着十一个中国商户。
全是做小买卖的散户,带着成包的服装和小电器往莫斯科方向跑。
七分钟。
从登车到离开,整整七分钟。
十一个商户的全部货品、随身现金、甚至护照。
被扫荡一空。
一个河北商人试图反抗,肋骨被枪托砸断了两根。
列车员全程躲在餐车门后面。
等那七个人跳下车消失在铁轨两侧的荒地里,列车才重新启动。
车厢地板上散落着被割开的编织袋和几件被踩烂的夹克衫。
河北商人捂着肋骨坐在走道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衬衫领子上淌。他花了半年攒的本钱。两万三千块人民币。全没了。
……
这不是孤例。
一月。
满洲里到赤塔的公路运输线上,三辆中国货车在夜间被拦截。
劫匪用倒下的树干堵住路面,司机刹车后被拖出驾驶室按在雪地里。三车货物,连车带货全部劫走。
二月。
从阿拉木图发往比什凯克的一批皮革原料,在边境公路上遭遇持枪抢劫。
押车员被打得半死扔在路沟里,零下二十度,冻了四个小时才被路过的牧民发现。
三月。
切尔基佐夫市场外围的仓储区,一夜之间被撬了十二间库房。
福建帮的老蔡损失最惨。
他在三号库区囤了八十万美金的货,全是日用百货。
早上六点他赶到仓库的时候,卷帘门被液压钳剪开了半扇,里面空得能跑马。
老蔡蹲在仓库门口,浑身哆嗦,不是冷的,是整个人被抽空了。
八十万美金。
他做了六年,六年,攒下这些家底。
一夜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