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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内，中俄边境贸易走廊上发生的抢劫案件。
有据可查的，四十七起。
没报案的？
两倍都打不住。
谁去报？
报给谁？
当地警察局的电话打过去。占线，是线路被切断了，欠费半年没交。
跑去派出所。门锁着。
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三个月前的通知：“因经费调整，本辖区治安巡逻暂停。”
暂停。
这个词用得很体面。
实际上就是没了。
切尔基佐夫茶馆里最后一次人比较齐的聚会，是三月底。
气氛跟追悼会差不多。
老蔡坐在角落里，眼窝塌下去一圈，瘦了十斤不止。
旁边坐着三个同样被劫了货的福建老乡，每个人面前放着半杯没动的茶。
“出关怕被抢。不出关没钱赚。”
刘胖子替所有人说了这句话。
没人接。
因为无解。
这道题的答案在每个人心里翻来覆去搅了无数遍。
走？
往哪走？
苏联没了，变成十五个国家，哪条路是安全的？
留？
留在切尔基佐夫？
仓库随时被撬，出门随时被摸？
做大做强？
拿什么做？
一个扛编织袋的散户，雇得起保镖？
养得起武装押运？
小孙突然冒了一句：“听说……张韬的车队没被抢过。”
“一次都没？”河南老周问。
“一次都没。”小孙说道，“路上那些劫道的。见着东方曙光的车，绕开走。”
刘胖子一拍桌子：“凭什么？他张韬的车是金子做的？劫匪看见就跪？”
“他有人。”
说话的是老许。
他一直靠在墙边没出声，这时候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了。
“苏联正规军。全副武装，跟车跑全程。从满洲里到莫斯科，从阿拉木图到比什凯克。每一趟车队前后都有军车压阵。”
“前车两辆装甲运兵车开道。后面跟着通信车。沿途苏军检查站。不拦。不查。直接放行。因为车上挂的是军方联运标识。”
“赵老四手底下跑口岸的司机跟我说的。上个月他帮东方曙光调了一趟车皮，从满洲里到后贝加尔斯克。发车前他去看了一眼编组。六节货运车皮，前后各挂一节军列车厢。车厢门半开着，里面坐了八个穿军大衣扛步枪的兵。”
“这条线上的人。从退役的散兵游勇到成股的劫匪。全都认那个标识。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怕。动了军方押运的车，等于跟现役部队开战。那帮劫匪再狠，脑子也不至于烧到那个地步。”
刘胖子愣住了。
他在算一笔账。
自己雇两个俄罗斯壮汉押车，一趟两千美金。
结果上个月壮汉被四个人堵在路上，连壮汉带货一块劫了。
两千美金的安保。
张韬用的是成建制的苏联正规军。
这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他们就算把全部身家拍在桌上，他们也买不到一个苏联军方的联运编制。
他们没有巴沙耶夫、没有谢苗诺夫。
更没有用几百万美金物资喂出来的、从地方政府到军区后勤的全链路合作关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编织袋和一条命。
张韬从进入苏联的第一天，就在布局了。
满洲里口岸。
四月。
积压在口岸外围的货车从公路收费站一直排到了三公里以外的岔道口。
三百多辆。
这不是旺季。
这是崩塌。
苏联解体后，原有的边贸通关规则一夜之间作废。
旧的报关编码体系失效，新的独联体海关分类标准还没统一，中方海关被迫在两套系统之间来回切换。
一份报关单，昨天能过，今天退回来让改格式，明天就告知这个品类代码取消了。
商户们在口岸办公区门口骂街。
骂完了该排还得排。
苏方那边更乱。
后贝加尔斯克海关站的关员被裁了一半。剩下的人工资拖了五个月，上班跟上坟一样。
查验速度断崖式下跌。
一辆货车从进检查通道到放行，以前四十分钟，现在。看心情。三个小时是常态。
两边一卡，中间就堵死了。
堵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货在零下十五度的车厢里多冻一天，罐头的铁皮包装开始凝露生锈。
意味着雇的司机按天计费，堵一天多付一天的钱。
意味着跟莫斯科那边约好的交货日期彻底黄了，对方的预付款要不要退？
退多少？
违约金怎么算？
没人算得清。
因为大部分中国商户根本没有台账。
货装了几箱、每箱多少件、报关品名跟实际装载对不对得上、车皮编号有没有登记。
全凭脑子记。脑子记不住了就写条子。
条子丢了就扯皮。
四月第二周，口岸监管处连续开出十四张罚单。
全是中国商户的。
理由五花八门。
申报数量与实际装载不符、品类代码填写错误、转关运输联单缺失、随车单据过期未补换。
最惨的是一个做服装的浙江老板。
他发了四十吨冬装往莫斯科，报关单上写的“棉质外套”，实际装车里混了三百箱化纤夹克。
海关抽检开箱。
品名不符。
扣货。
罚款六万八千元。
浙江老板蹲在口岸办公区台阶上，抱着脑袋，嗓子都哑了。
不是他故意瞒报。
是装车的时候工人搞混了，他压根不知道哪几箱是棉的哪几箱是化纤的。
从广州到满洲里中间转了三次仓，每转一次货就乱一次。
到口岸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车厢里到底装了什么。
这不是个例。
这是常态。
……
张韬的货从来没被罚过。
一次都没有。
赵老四的调度中心跟口岸监管处之间隔了一条马路，他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对面排队的车龙和蹲在台阶上骂娘的商户。
他不骂。
因为东方曙光的车不在那个队列里。
东方曙光在口岸有独立的通关窗口。不是特权，是拿业务量换来的。
月均通关车次超过四百台次，品类涵盖机电设备、民生物资、工业原料、精密仪器，每一批次的报关材料提前七十二小时递交，格式严格按照海关最新版核验手册编排。
这套体系不是赵老四建的。
是孙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