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种感觉。
就像种了一棵树苗,头两年天天浇水、修枝、担心它歪了倒了。
第三年再去看。树干粗了,根扎下去了,枝桠往四面八方伸着,风吹不动。
他拍了下孙昊的肩膀,没说别的。
走进调度中心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张东方曙光全业务链的组织架构图。
吴志清上个月更新的。
伊万,莫斯科。海外资产拓展、军政对接、物资置换谈判。
吴志清,北京。国内国企长线合作、政策口径维护、设备销售渠道。
赵老四,满洲里/北京。跨境物流调度、车皮编组、运力统筹。
郭长春,五金厂。生产端运营、产能管理、品控。
孙昊,满洲里口岸。通关全流程管控、入关合规核验、仓储周转。
五条线。五个人。
每一条线上站着的那个人。
此刻都不需要张韬手把手教了。
通知是七月底到的。
不是寄到张韬手里。是贴在五金厂大门口的。
一张A4纸,盖着街道办和城建局的红章,用透明胶带粘在铁门右侧的水泥柱子上。
郭长春早上七点十五分到厂里,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把那张纸从柱子上揭下来。
《关于解放路沿线旧城改造拆迁范围公示》。
附件是一张简易地图,黑白复印的,粗线条勾出了拆迁红线范围。
五金厂的位置被框在正中间。连地块编号都标好了。
郭长春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折起来揣进兜里,走进厂区,关上门。
八点整他打了个电话到北京。
“张总,厂子被划进拆迁范围了。”
“通知上盖的什么章?”张韬问道。
“街道办一个,城建局一个。”
“补偿方案出了没有?”
“没有。只说近期会有工作组上门协商。”
“协商。”张韬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等他们来。别主动找人。厂里正常生产,什么都别动。”
郭长春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目光扫过车间屋顶。
生产线正在运转。
五金厂这块地,他比谁都清楚。
市中心往南两公里。
当年张韬拿这块地的时候,地价便宜得像白送。
这几年城区往外扩,路变成了主干道,沿街商铺的租金翻了四倍,地价涨了多少他不敢算。
这块地底下踩着的东西,比厂子里转的那些机器值钱一百倍。
谁都看得见。
……
消息在解放路一带传了不到三天。
五金厂要拆。
这事本身不算新闻。
整条解放路沿线二十七家商户和厂区,全在红线范围内。
但五金厂是最大的一家。
占地一千八百平,临街面宽四十六米,后面还连着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是张韬去年追加买下来的,当时花了不到八万块。
现在值多少?
隔壁修车铺的老赵心里有本账。
去年他想在解放路买个六十平的小门面,问价。
十二万。还没谈拢就被人抢了。
五金厂一千八百平。
光地皮粗算就是三百多万。
更别提厂房、设备、生产线。
“这么大一块肥肉。”老赵蹲在自己铺子门口,跟旁边卖早点的王嫂嘀咕,“你猜拆迁办给多少?”
王嫂拿铲子翻着油锅里的油条,头也不抬:“还能给多少?去年街尾的李裁缝,三间铺面加一个小院,评估下来说值二十八万。最后拿到手里多少?九万六。”
“九万六?”
“九万六。还是签了自愿搬迁的条子才给的。不签?断水断电,门口天天有人来量房子、拍照片、贴告示。你耗得起?李裁缝耗了两个月,最后老婆住院了,没钱治,签了。”
老赵把烟头摁灭。
“那五金厂的老板……也得认栽?”
王嫂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这条街上,谁不认栽?”
她把油条捞出来搁在铁架子上控油,叹息了一声。
“你没听说?这次拆迁是周明主管。”
老赵的眉毛挑了一下。
周明。
街道拆迁办主任。
解放路这一片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不是认识本人,是认识他的做派。
上一轮旧改拆迁,南门口那条街,十四家商户,周明带队挨家挨户“协商”。
所谓协商就是坐店里喝茶,喝完茶报个数,同意就签字,不同意第二天来断水管。
十四家里有十一家两周内签了。剩下三家硬撑的。
一家被查出消防不合格,停业整顿;一家的营业执照突然“到期未续”,工商上门贴了封条;最后一家老板跑到市政府信访办门口举了三天牌子,第四天被两个“不明身份人员”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半个月后,三家全签了。
补偿款?
没人敢说具体数字。
但那条街拆完之后盖起来的商业楼盘,开盘价是拆迁补偿单价的十一倍。
十一倍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解放路的人心里都有数,嘴上不敢讲。
……
“协商”来得比郭长春预想的快。
八月六号,上午九点半。
五金厂门口停了四辆车。
第一辆牌子是公务车。
第二辆面包车,车身侧面喷着“东城区旧改项目部”的字样。
第三辆。白色皮卡,车斗里坐了六个穿工装的壮汉。
第四辆是辆崭新的轿车。
郭长春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着这排阵仗。
头车的副驾驶门先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跳下来,西装扣子解开着,手里拎一个黑色公文包,跑到后座去拉开车门。
门开了。
周明下车的时候先把皮鞋在车门边框上蹭了一下。
四十六七岁,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隆起但撑得住西裤的腰线。
他站稳之后,没急着往厂里走。
先环顾了一圈四周。
看了看厂区围墙的高度、铁门的宽度、院子里露出来的车间屋顶。
那个眼神是在量。
量这块地值多少钱。
第四量轿车的门紧跟着开了。
赵坤比周明矮半个头,但宽了一圈。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本地人一看就认得。
东城赵坤,地产圈里出了名的“吃生肉”。
什么叫“吃生肉”?
拆迁地块没平完他就敢动工。
补偿款没到位他就敢挖基坑。纠纷没了结他就敢预售。
手底下养着三十多号人,一半是施工队,一半是“协调队”。
协调什么?
协调拆迁户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