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下车后朝周明笑了一声:“走吧,进去看看。”
一行人往厂门口走。
郭长春站在原地没让路。
“哪位?”
周明的年轻助手抢先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介绍信递过来。
“东城街道拆迁工作组,周主任带队。这位是旧改项目合作方赵总。依据城建局批复的拆迁规划,今天上门就本地块补偿事宜进行初步沟通。”
一口气念完,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郭长春。
不是因为他比郭长春高。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背后站着的东西比郭长春背后站着的东西大。
郭长春没接介绍信。
“我是这家厂的负责人。有什么事进来说。”
他转身推开铁门,走在前面。
周明跟赵坤对视了一眼。赵坤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那个笑容是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这种“负责人”了。
开个小厂,手底下一百来号工人,觉得自己也算是个老板。
拆迁通知一来,先硬气两天,等真刀真枪亮出来了就软了。
没有一个不软的。
一行人走进厂区办公室。
郭长春泡了茶,搁在桌上,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
没请他们坐。
周明也没等他请。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二郎腿翘起来,傲慢地问道。
“郭厂长是吧?”
“嗯。”
“材料都看过了吧?红线范围内,你们厂区全部在列。”
“看过了。”
周明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夹,翻开,扣在桌面上推过来。
“这是初步评估方案。厂区用地一千八百平,按照城郊混合用地标准折算。”
郭长春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在表格第三行停住了。
土地补偿单价:每平方米八十五元。
八十五块。
解放路临街商业用地。
市场成交价每平方米一千六到两千二。
八十五块。
厂房补偿栏里写着“按建筑面积折旧残值计算”,给了个总数。
四万七千元。三条冲压生产线、两台液压剪板机、全套模具和配电设施。设备补偿那一栏只有两个字。
“另议。”
停工损失、误工补偿、搬迁费用、过渡期安置。全部标注为“不在本次评估范围”。
郭长春把文件夹合上了。
总价他不用算。
八十五乘一千八。十五万三千。加上厂房残值四万七。
二十万。
一千八百平方米的解放路临街地块,三条生产线,七年的经营资质。
二十万。
连市场价的三成都不到。
郭长春把文件夹推回去。
“这个方案,我不签。”
周明的二郎腿没放下来。
皮鞋尖在空中晃了两下,慢条斯理地说道。
“郭厂长,你先别急着拒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私企厂子而已,能给你补偿就不错了。别不知好歹。”
车间里三个正在交接班的工人听见了,脚步停在走廊拐角,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往前走。
“限你七天。”周明把茶杯搁在桌上,敲了敲桌面,“七天之内腾空搬迁,设备自行转移,人员自行遣散。逾期不搬。按违建处理,直接强拆。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后果自负。”
郭长春的手搭在办公桌上,指节发白。
七天。
一千八百平的厂区、三条生产线、几百号工人。
让他七天腾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从桌子底下的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五份文件,他一份一份摊在桌面上。
“土地使用权证。一九八九年八月颁发,有效期五十年。”
“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城建局盖的章。”
“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
“工商营业执照。年审章盖到今年六月。”
“消防验收合格证。去年十一月刚复审过。”
五份文件铺了半张桌子。
每一份上面的红章都清晰完整,纸面平整,没有一张过期、没有一处涂改。
郭长春站直了身子。
“证照齐全,产权合法,经营合规。周主任,你拿什么定义违建?”
周明的助手下意识往桌上的文件瞟了一眼。五个红章排成一排,扎眼得很。
他嘴巴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周明没看那些文件。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了。
“你跟我摆证?”
他走到桌前,伸手把那五份文件拨到一边。
“我告诉你,市政规划是市委批的、城建局发的,这是全局性的重点工作。你一个私营小厂子,拿几张破证就想挡市政建设的道?”
他的食指戳向郭长春胸口的方向,没碰到人,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侵犯。
“拒不配合市政规划。这个帽子你戴不戴得起?恶意阻碍城市建设。这个罪名你兜不兜得住?”
郭长春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管这个厂子这些年。
从第一台冲压机装机调试,到所有线满负荷运转;从草台班子,到现在月产能供得上省钢铁厂和六家配套企业的订单量。
每一块砖、每一根线路、每一张检验报告,都是他盯出来的。
二十万。你拿二十万把这些全抹了?
还扣帽子?
赵坤一直靠在门框上看戏。
这时候他直起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踱了过来。
“郭厂长,别为难周主任了。这年头做生意要懂规矩、识时务。你在解放路开了几年厂,该赚的也赚了,现在城市要发展,总得给国家让个路嘛。”
“别想着漫天要价,没意思。在这片地界。”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郭长春脸上,“我说赔多少就赔多少。没人能翻盘。”
赵坤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老实实签字拿钱,还能落个安稳。想闹?我跟你说,南门口那条街十四家商户,当初也有不服气的。后来呢?”
“后来都服了。”
门口站着的那六个穿工装的壮汉,有两个已经走到了院子里,正在厂区围墙边上丈量尺寸,手里拿着皮尺和喷漆罐。
一个壮汉蹲下来,在地面上喷了一道白线。
围挡线。
赵坤扭头冲助手努了努嘴:“打电话,让吊车明天早上八点到。围挡板先拉过来。”
助手掏出大哥大开始拨号。
郭长春看着窗外那道喷在自家厂区地面上的白线,血往脑门上涌。
“你们。”
“我劝你想清楚。”周明打断了他,把公文包拎起来,拉链一拉,转身要走的架势。“七天。过了这个期限,我们不协商了。工作组直接上报城建局启动强制程序。到时候你找谁都没用。”
赵坤已经往院子里走了。边走边冲那几个壮汉甩了句:“围挡立起来之后,大门先封一半。留个小口让他搬东西。”
留个小口让他搬东西。
郭长春的拳头攥在裤缝边上。
厂里的工人站在车间门口远远地看着,没一个过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东城赵坤的名头,解放路一带谁不认得?
上回老李家的铺子跟拆迁办顶了一星期,老李的轮胎被人扎了三回,第四回连车带人差点翻进沟里。
没人敢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