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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长春转身回了办公室，手哆嗦着从兜里掏出那张写着“二十万”的评估方案。纸角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拨张韬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张总。”
“慢慢说。”张韬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郭长春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到赵坤那句“我说赔多少就赔多少”的时候，声音哑了一截。
电话那头只有两秒的沉默。
“签字了没有？”
“没签。手续我全拿出来了，他看都不看。”
“不用跟他们争。”
张韬平静地说完。
“你话都说完了？”
“说完了。”
“好。接下来你只做三件事。第一，不签任何东西，不签字、不按手印、不在任何文件上写你的名字。第二，厂区大门不锁，让他们进来可以，但你不走，你的人不走，生产线不停。第三。”
“带个相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喷的每一条线、开进来的每一台机械。全部拍下来。日期对上，时间对上。”
郭长春稳住了情绪，问道。
“然后呢？”
“然后等我到。”
电话挂了。
郭长春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赵坤的人已经开始从皮卡车斗上卸铁制围挡板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台理光傻瓜相机，装了卷新胶卷。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周明正坐回车后座，摇下半扇车窗。
“郭厂长。想通了就来街道办找我。七天，日子我替你记着。”
赵坤站在皮卡旁边，手搭在车门上，目光扫了一眼郭长春手里的相机，嗤了一声。
“拍吧。随便拍。拍完发给谁？发给报社？报社的广告版面都是我赵坤投的。发给市里？市里这个项目谁批的，你去打听打听。”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随便你喊谁来。天王老子来了，这片地也是我说了算。”
张韬是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落的地。
从北京飞过来，落地没回家，没去五金厂，没去找周明，没去找赵坤。
出了机场上车，直奔市政府招待所。
不是去住店，是去见人。
车上他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郑国平。
“郑局，五金厂的事你听说了？”
郑国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拍：“什么事？”
“东城拆迁办要拆我的厂。评估方案给了二十万，限七天腾空，按违建强拆。”
郑国平的呼吸声粗了一档。
五金厂是省钢铁厂的配套供应商，月供量占省钢配件采购总额的百分之十七。
这条供应链断了，影响的不是张韬一家。
是省钢铁厂六条产线的配件周转。
“二十万？解放路的地。二十万？”
“八十五块一平。”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郑国平是物资局局长。
什么价格合理什么价格离谱，他比谁都清楚。
“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跟你碰个头，今晚。”
郑国平没问为什么约他、为什么是今晚。
“行。”
第二个电话打给吴志清。
“志清，海关那边我们的涉外重点企业备案档案，调一份出来。完整的。备案等级、年度审核记录、涉外合作清单、关联国企名录。传真到市政府招待所前台，收件人写我名字。”
吴志清在电话那头翻了两页东西。
“今晚能到。还需要什么？”
“把周远洋的办公室电话找出来。”
吴志清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一拍。周远洋做事认死理，最恨基层乱搞。
张韬要打的这张牌。
不是求情，是捅刀子。
捅到省里去。
“二十分钟。”
……
市政府招待所。
二楼茶室。
郑国平到的时候，张韬已经坐了十五分钟了。
桌上摊着五金厂的全套产权文件、拆迁评估方案、郭长春拍的第一卷冲洗出来的照片。
围挡板、喷漆线、皮卡车斗里的壮汉、赵坤站在厂区院子里指挥丈量的侧影。
郑国平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翻到赵坤那张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一下。
“赵坤。”他把照片搁下。
“认识？”
“东城地产圈的。”郑国平说道，“南门口那条街的旧改项目就是他接的。当时物资局有个下属仓库也在拆迁范围内，补偿方案报上来我看了一眼。跟你这个差不多。压到骨头里。”
“那个仓库最后怎么处理的？”
“签了。下面的人自己签的，没往局里报。我事后才知道。”
张韬把拆迁评估方案推到他面前。
“郑局，你看看这个单价。”
郑国平低头扫了一眼。八十五。
他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拉了。
这个表情张韬见过。
上次在物资局开会讨论边贸通关标准的时候，有人提了个不靠谱的方案，郑国平就是这个表情。
“张总，你来找我。不是让我帮你跟拆迁办谈判的吧？”
“不是。”
张韬把海关涉外企业备案档案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间。
“我名下的企业。五金厂、东方曙光贸易公司、满洲里口岸转运业务。全部是海关总署备案的涉外重点企业。年度纳税额、出口创汇额、国企配套供应链覆盖面，这些数据档案里全有。”
“一个基层街道拆迁办的主任，带着一个有案底的地产商，用二十万的价格强拆一家涉外重点税源企业的合法厂区。评估方案没有经过任何第三方审核、补偿标准没有经过上级主管部门备案审批、限期腾空没有走法定行政程序。”
“这不是拆迁纠纷。这是基层违规行政、权力寻租、官商勾结、恶意侵害合规经营主体的系统性问题。”
郑国平把备案档案翻开，逐页看。
看到国企配套供应链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省钢铁厂、省机械工业总公司、哈尔滨汽轮机厂、沈阳某国营机床厂。
四家。全是叫得响的名字。
他把档案合上。
“你要我帮你把这件事递到省里？”
“不用递。我自己递。”张韬站起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以物资局局长的身份，出一份书面情况说明，确认五金厂作为涉外经贸配套企业在物资调配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盖你的章。”
郑国平看了他五秒。
“我今晚写。明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