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
张韬拨通了周远洋的电话。
周远洋刚上床,被电话吵醒的时候语气谈不上好。
“谁?”
“周处,我是张韬。东方曙光的张韬。打扰您了。”
周远洋从枕头上抬起脑袋。
东方曙光。涉外经贸口子上的标杆企业,上个月省经委的简报里刚提过。
“什么事?”
张韬用三分钟把事情说完。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诉苦叫屈,每一句都是事实加数据。
拆迁通知的发文编号、评估方案的具体数字、补偿单价与市场价的偏离幅度、强制腾空的违规程序节点、开发商赵坤的现场行为、七天限期的行政施压手段。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汇报一个情况:如果这类事情在基层可以畅行无阻,那省里花三年时间树立的涉外营商环境口碑,一个街道办主任和一个地产商,三天就能拆干净。”
周远洋最恨的不是出问题,是出了问题还没人管。
“材料准备好了吗?”
“全套。产权文件、拆迁方案、现场照片、涉外企业备案档案、物资局的情况说明。明早可以呈报。”
“不用明早。”周远洋冷静地说道,“你现在就把材料送到省经委值班室。我打电话让人接。”
……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明坐在街道办自己的办公室里喝茶。
桌上摆着五金厂的拆迁排期表。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七号,围挡板搭建完毕;第三天,断水断电;第五天,吊车进场拆除厂房主体结构。
他正在盘算赵坤答应给他的那笔“协调费”。
地块拿下之后,开发利润的百分之八。
按赵坤的估算,该地块的开发净利润不低于六百万。百分之八,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
他在街道办干十年攒不下这个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直接推开的。
进来的人他不认识。三个。
便装,但气质不像街道上跑腿的。
打头的那个四十出头,国字脸,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上没有任何标识。
“周明?”
“我是。你们。”
“省经委专项核查组。”打头的人从包里抽出一份介绍信,啪地放在桌面上。红章。省经委的抬头。
签发人一栏写着周远洋的名字。“关于东城区解放路旧改项目拆迁程序违规问题,我们奉命进行专项核查。从现在起,请你配合调查。”
周明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
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那张排期表。
……
赵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
五金厂地块南侧,他已经提前安排了一台挖掘机进场平整场地。
厂子还没拆呢,他就开始动土了。
电话是他公司法务打来的。
“赵总,省里来人了。”
“来什么人?”
“经委的核查组。在街道办查周明。同时。”法务略带紧张地说道,“我们公司的开发资质也要查。项目审批文件、招投标记录、土地出让金缴纳凭证。全要看。赵总,咱们那个项目的招标流程……”
赵坤咬牙切齿。
“说清楚。”
“省里下了通知。解放路旧改项目。全面叫停。冻结。所有施工活动立即停止,等候核查结论。”
挖掘机的发动机还在轰响。
赵坤站在黄土堆旁边,风把工地的灰尘吹进他眼睛里。
他使劲眨了两下。
不是灰尘的问题。
是他始终没想明白。
昨天还在那个小破厂里任他揉捏的人,今天怎么就把省经委的核查组砸到他头上来了。
挖掘机的发动机熄了。
赵坤站在黄土堆旁边,大哥大贴着耳朵,听法务把话说完。
“……省经委的人已经调走了项目全部审批卷宗,包括招投标底价、评标委员会名单、土地出让金拨付凭证。赵总,咱们那份围标的。”
“闭嘴。”
赵坤把电话挂了。
大哥大攥在掌心里,金链子从领口滑出来,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盯着面前那台趴窝的挖掘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昨天他站在五金厂的院子里,指挥手下往地面喷围挡线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最迟下周五,这个厂区就清场了。
围挡一立、水电一断,那个姓郭的撑不了三天。
到时候推土机开进来,十天平地,三十天出基坑,赶在入冬前把地下室浇完。
明年开春卖楼,六百万净利润落袋。
他算了十遍,每一遍都算得很准。
唯独漏算了一样东西。
对面那个小厂子真正的老板,不姓郭。
姓张。
……
核查组的动作比赵坤想象中快三倍。
第一天,封卷。
解放路旧改项目的全部行政审批文件被省经委核查组依程序调取,包括城建局的立项批复、街道办的拆迁实施方案、补偿评估报告、开发商遴选及招投标记录。
第二天,约谈。
周明被叫到区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衬衫后背洇了一片汗渍。
第三天,城建局副局长主动打电话給省经委值班室,说解放路项目“前期工作确实存在程序瑕疵,我局愿意全面配合整改”。
程序瑕疵。
周远洋在电话里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冷笑了一声。
“瑕疵?补偿单价压到市场价的百分之五,限期七天强拆,没有第三方评估、没有上级备案、没有行政听证。这叫瑕疵?”
电话那头没人接话。
“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定性。我只说一件事。东方曙光是省经委挂号的涉外重点经贸企业,它的配套生产基地被一个街道办主任用二十万块钱强拆,这件事如果传到部委,你觉得丢的是谁的脸?”
城建局副局长的声音矮了一截:“我们立即纠正。补偿方案。”
“不是你们纠正。是省里派人盯着你们纠正。评估机构重新选,补偿标准按市场公允价重新核算。每一项、每一分钱,经得起审计。”
周远洋把电话搁了。
他不是在替张韬出头。
他是在堵一个口子。如果连涉外重点企业都能被基层随便拿捏,那省里这几年搞的营商环境建设,全是笑话。
这口子堵不住,下一个被捏的就不是五金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