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号。
五金厂。
郭长春接到通知的时候,生产线正在满负荷运转。
通知是区政府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对方的语气跟半个月前周明那帮人的态度。
用另一个物种来形容都不为过。
“郭厂长,关于贵厂拆迁补偿事宜,区里已经按照省经委的指导意见完成了重新评估。新方案今天下午由工作组当面送达,届时请您安排人员在场确认。”
郭长春握着电话没出声。
“另外。前期工作中存在的不当行为,区里高度重视。相关责任人将到场当面向贵厂致歉。”
两个字从听筒里钻出来的时候,郭长春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快。
是恍惚。
七天前,周明的食指戳着他的方向,说“别不知好歹”。
赵坤靠在门框上,说“我说赔多少就赔多少”。
六个壮汉在他的厂区地面上喷白线。吊车第二天就要进场。
七天。
从天塌了到天翻了,七天。
他把电话放回座机,坐在办公椅上愣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拉开抽屉,摸出那台理光相机。
胶卷还剩半卷。
够用。
……
下午两点。
五金厂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半条解放路。
三辆公务车停在厂门外。最前面一辆挂着区政府的牌子。
后面两辆。
一辆是城建局的,一辆没挂牌,但车里坐着两个穿便装的人,气质跟上次核查组的那帮人一模一样。
老赵的修车铺在五金厂隔壁。
他正给一台拖拉机换轮毂,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公务车?
上次来的也是公务车,但上次的阵仗是来拆人家的。这次呢?
他搁下扳手,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到铺子门口。
卖油条的王嫂早就端着油锅铲子站在路边了。
旁边还围了七八个人。有解放路沿街的商户,有对面机修厂的工人,有路过买菜顺便看热闹的。
人群的目光全落在最后一辆车上。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区政府工作人员,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快步走到厂门口探了探头。
然后是城建局的人。
两个,并排走,表情僵硬。
然后。
周明从车里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
脸色是灰的。
不是上次在办公室里喝茶翘二郎腿时候的那种滋润的表情。
最后一个下车的人。
赵坤。
他站在车门旁边犹豫了两秒,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一轮心理建设。
修车铺的老赵嘴巴张开了。
王嫂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东城赵坤。
那个南门口十四家商户见了绕道走的赵坤。
他居然低着头往厂门口走,眼神不敢往两边扫?
……
厂区院子里。
三条生产线没停。
冲压机的节奏声从车间里一阵阵传出来,给这个场面做了一层闷沉的底色。
郭长春站在办公室门前的台阶上。
身后站着五金厂全部工人。
不是他叫来的,是工人自己来的。
消息在车间里传开之后,当班的、换班的、连请了病假的都骑着自行车赶回来了。
张韬站在郭长春左侧,手插在裤兜里。
他今早进了厂区之后什么都没说,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生产线,走到院子里站定。
区政府的工作人员打头进了院子,把档案袋递给郭长春。
“郭厂长,这是经省级第三方评估机构重新核定的补偿方案。请过目。”
郭长春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土地补偿。
补偿单价:每平方米一千九百二十元。
他的眼珠子定在那个数字上。
一千九百二十。
上次那份方案写的是八十五。
八十五到一千九百二十。
翻了二十二倍。
一千八百平方米乘以一千九百二十。三百四十五万六千元。光是地。
第二页。
厂房重置补偿。
不再是“折旧残值”四万七。
是按照现行建筑重置成本全额核算:二十一万八千元。
第三页。设备搬迁及重新安装补偿。三条冲压线、液压剪板机、全套模具和配电系统,逐台逐件列明:三十七万四千元。
第四页。停工停产损失。按照五金厂近十二个月的月均产值和利润率核算,含订单违约预估损失:四十六万元。
第五页。经营搬迁过渡费、员工安置补贴、不可预见费。二十二万。
总计。
郭长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加粗的数字上。
四百七十二万八千元。
上次那份方案。
二十万。
他把文件合上,脸使劲绷着。
他管这个厂从草台班子撑到现在,每一天都在跟成本搏、跟工期搏、跟订单搏。
他以为最难的是生产。
不是。
最难的是。
有人能用一张纸把你三年的命吞了,而你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五金厂的事了结得干净。
但张韬没时间在这上面多留一秒。
他回北京的飞机上,吴志清从传真机那头发来了一份两页纸的简报。
内容不复杂。
一组数据,一个结论。
东方曙光过去四个月的海运出货记录。
发往日本横滨港的三批皮毛成品。
排舱等了十九天。
运费从签约时的每标箱一千二百美金,实际结算时被船公司单方面调整为一千九百美金。
理由是“旺季附加费”。
发往韩国釜山港的两批轻工百货。
第一批正常到港,第二批在海上滞留了十一天。
船公司的解释是“航线调整、临时挂靠”。
实际上那批货被压在甲板箱位最底层,等船公司自己的高价客户先卸完,才轮到东方曙光。
发往东欧的一批重工设备配件。
至今没发出去。
三家外资船公司报价,最低的一家开了每标箱三千四百美金。这个价格是半年前的二点八倍。
结论只有一行字,是吴志清的手写体。
“海运成本已吞掉出口利润的百分之四十一。且仍在上涨。”
张韬把那两页纸折起来,没塞兜里,握在手心里。纸角硌着掌心,一点点生疼。
百分之四十一。
他在陆路上拼了两年,从满洲里到莫斯科、从阿拉木图到比什凯克,靠伊万的军方关系、靠唐怀学的专业眼光、靠孙昊钉在口岸的三百六十五天。
一条完整的跨境陆路供应链,从谈判到采购到运输到通关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握在自己手里,利润率做到行业碾压级别。
然后呢?
货到了港口,要出海。
出海的那一刻,命脉就从自己手里交出去了。
交给谁?
交给丹麦人、希腊人、日本人。
那些在全球海运市场上盘踞了半个世纪的巨头。